我嫂子被她男朋友甩了。
我嫂子是我们邻村北庄的人,叫赵蕾,端庄闲静,长得俊,心气高,一心想嫁个出人头地的丈夫。
有女不愁婆家,说媒的进了门。赵蕾相中了一青年,年龄相当,仪表人才。青年高考落选了,在家种地,笼中老虎一般,焦躁不安,要发财,要出人头地。每日里胡闯乱转,方圆二、三百里的市场混得熟腻。作经济人,搬搬墩儿,挣几个钱,也都流水一样花掉了。
媒人有眼光,漂亮的姑娘嫁精神的小伙,一拍既成,选日子订了亲。男青年走过南闯过北,胆子大,没几天赵蕾怀孕了。赵蕾不想做流产,架不住男青年好话多,做了。过后两人还是火辣辣的热,不过加了小心。
一年后,男青年生意做大了,在省城租了店面,赁了房,找几个小姑娘看摊儿,不回村了。省城里来往人多,女人也多,一个比一个漂亮,就写封信要退亲。赵蕾委屈,跑到男青年家,哭起来没完。男青年的父亲拍胸脯,说:“孩子别哭,我去省城教训教训他,看他小子还退不!”拔腿进了省城。千声劝万声骂,男青年就是不回头,气得老头一顿砸,砸得屋里稀烂。回家给姑娘说好话吧。赵蕾哪里听的进去,哭一会儿,发一会儿呆。
恍惚间好象过了许多年,要了两个孩子,一个
男孩,一个
女孩。
男孩象他一样,英英武武打天下。
女孩是她自己的延续。她会教导
女孩,让她活得比自己更洒脱。自己作了这么多年女儿,知道女儿缺什么,需要什么,不让女儿受一点委屈。女儿穿着白色小衣裙,在她面前歪歪扭扭走着。走着走着就张大了,十七八岁,腼腼腆腆,羞羞涩涩,心象火一样热,脸常红,是带着露珠迎着朝阳颤抖的花骨朵。
一眨眼全没了,赵蕾又哭起来,又回到了现实中,心里骂着负心的汉子。泪水掉了两滴,就没了,红肿的眼睛里已经干了,柔肠不在搅动了,想必已经寸寸断了。哭声渐渐小了,间隔三五分钟来一次猛烈抽搐,脖子、脸跟着抖几下,嗓子里发出呜呜声。抽搐停止的时候,她又进入幻想世界。
赵蕾的母亲把她领回家。赵蕾每日发呆,象丢了魂儿一样。母亲着了急,再说个婆家吧。好青年能说上纯情少女,不要她;不上眼的,不用说姑娘,就是母亲也觉得委屈女儿。挑过来选过去,就选上了我哥哥。
我哥哥是我们家唯一的
男孩,他最大,姐姐老二,我是小三。哥哥三岁得过小儿麻痹症,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起路来左摇右晃。别看走路不稳,我哥哥什么活儿也能干,扛一袋麦子,爬梯子上房,大气不喘。我们家得力气活儿还是他干得多。
哥哥的婚姻是我们家谁也不愿提说的事,又是全家人每日思考的问题。父母为唯一的儿子发愁,哥哥为自己发愁,姐姐也为自己发愁,我为他们大家发愁。姐姐愁是妈妈向她透露过换亲的事。姐姐刚中学毕业,十八九岁的姑娘,初涉人生,
生活对她来说充满了七彩阳光,每日除了打扮就是唱,突然有一日母亲对她说:“大妮,你说你哥哥这样能说上媳妇吗?”姐姐愣了,母亲从来没有这么严肃的与他商量过事情,隐隐知道母亲要提出换亲的事,因为换亲在农村不是什么稀罕事,姐姐耳东耳西也听别人说过。她将来要给哥哥换媳妇的。母亲继续说:“你哥哥是说不上媳妇的,你给他换一个吧?”姐姐不说话。姐姐是高中毕业,文化水平高,法律常识,道德伦理,什么不知道?
但看到母亲哀求的目光,她也只能无话可说。从此姐姐也不打扮也不唱了。我夜里醒来常常听到姐姐压抑不住的一两声哭泣。
哥哥越来越大,父亲的脾气也越来越大,动不动就发火。父亲发火常常是不为点事,就大声叱喝别人,谁也不和他争,叱喝也不过一两声,就没事了。父亲还添了喝醉酒的毛病,一喝酒就醉。在家里摆酒场的时候也多了,有人来就说:“喝两盅吧。”不等客人走,他早醉倒一边了。父亲不耍酒疯,醉了就睡。母亲每每看到醉得东倒西歪的父亲就落泪。母亲一落泪,姐姐就落泪,我的心也就沉重起来。
现在想想那几年的日子,真叫人心酸,就是因为哥哥瘸。我们家并不穷,虽说没有多少钱,农户人家该有的东西都有:农用的拖拉机、家用的电视机、VCD……房子是哥哥十六岁那年翻新的,五间九米跨度的新式房,大门大窗户,木制的,那时铝合金门窗还没有流行过来。水磨石地面,光滑干净。楼板房顶刷得雪白,硕大的吊灯,光线柔和。父亲真是用心良苦。
也不是没人给哥哥说媒,说过一个,是邻村的。父亲说:“领来大家看看。”媒人果真给领来了,姑娘个头不矮,模样也周正,只是眼里缺乏灵气,说话不多,也算通顺。吃饭的时候,也不让人,饭上来就吃,吃了一碗,将空碗一放,又抄起一碗,连三碗。父亲说:“能吃就能干。”哥哥说:“可惜傻得很。”就这样吹了。还说过一次换亲,那边的男青年比我哥哥还瘸得厉害。哥哥不肯,说:“我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能苦了妹妹。”姐姐听了很欣慰,父母却是更着急。
姐姐提议:“我在本村说个婆家,哥哥万一说不上媳妇,也好有个照应。”其时,姐姐刚好看上本村一个男青年。男青年是哥哥的好朋友,每日一起玩耍,常常来我家。他比姐姐大一岁,有时见姐姐不开心,就逗她高兴。我们家这一摊子事他也知道。母亲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墙壁,没有搭腔。姐姐想找人劝说劝说母亲,终因害羞,又不知道找谁而罢休。
终于有了转机 .
在南方工作的叔叔回来。叔叔五年不回老家了,我爷爷去世早,我都没见过,五年前奶奶也去世了。老哥俩儿这次见面分外亲,喝到微醉,父亲对着自己的弟弟诉起了苦。叔叔听完说:“这点小事把你难住了?现在的姑娘嫁的不就两种人吗,一有钱,二有能耐。咱们分析分析:首先有钱,哥你有钱吗?万儿八千,这年头谁家没有个万儿八千的,顶什么事。想有钱你就拼命挣。等你挣上足够吸引姑娘的钱,晚了,耽误子孙后代的繁衍。二有能耐。就是有挣钱的本事,这条我看还行。怎么让人看着你有能耐?这是关键。南方人常说:人就是推销自己。你教人看起来是什么样?别人看你能挣钱就敢把资金借给你。这说媳妇也一样,干干净净的姑娘你给人家说个窝窝囊囊的小子,人家谁愿意。搞不好给你两句难听的话:你这是给姑娘说婆家吗?你简直是侮辱人。”父亲说:“你大侄子这腿就是名牌的,谁一看就知道,不好办。”叔叔说:“哥,我出个主意,保证让大侄子说个好媳妇。”父亲长叹一声说:“哪有好事等着咱。”叔叔说:“前两天我刚下火车,不习惯这边的冷空气,感冒了,去孙医生家拿了点药。当时我就想,咱这村虽不大就一个医生,不方便,况且孙医生是近六十岁的老头了,半夜出诊也不利落啊。怎么年轻的就没人学呢。那时我只是想想,现在你一提说大侄子的事,我觉得何不让大侄子去学医?当医生不用脚,只要双手灵活,脑瓜聪明就可以了。这个工作又文明又干净,又不费力气。谁铜头铁臂不害病,省长县长都害病。这一行钻研好了,那钱还用说。”父亲琢磨一会儿,说:“行,这个主意好。”
哥哥学医那年二十三岁了,自己有毛病自己知道,学习自然上进。三年回来,临街租了一间房,开了一家诊所,经常翻翻书,价格适当低点,生意兴隆起来。说亲的自然不少,哥哥说:“一定娶个漂亮的。”
赵蕾姑娘要嫁,我哥哥要娶,就订了亲。赵蕾在三里五乡是有名的美人,如今要嫁我哥哥,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真真可惜了一朵鲜花。我们家也知道如此,就趁热打铁,订下了结婚的日子。
日子订得仓促,时间紧。好在现在有钱什么事也难不倒。开着拖拉机进两趟县城,也就齐全了。
结婚该有的一应俱全。夜里没事父母掐指一算,花了两万多,加上订婚时给姑娘的两万千块,买衣服的三千块,三万块。母亲的泪就无声地流,父亲见了就训:“你看你,钱是什么东西,能给你生孙子。知福吧,这么好的媳妇,好胳膊好腿也难寻。”母亲的泪流得更换了,父亲也就鼻子发酸。哥哥上学,开药铺花了不少钱,家里没底,张罗三万块钱,不容易,东找西借,哪里还有脸。母亲擦把眼泪说:“我那是心疼钱,总算了却了这桩心事。”
结婚那天嫂子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套粉红色的连衣裙,勾勒得曲线玲珑,很好看。有人就私下议论:“经过男人刺激的姑娘,哪个不象开足了鲜花,娇艳动人。”
从此哥嫂过起了恩爱
生活。有人眼热,舌根子乱嚼,时间久了,别人不烦自己烦 ,没劲。
第二年,姐姐遂了愿,出了嫁。姐姐一上车,母亲的泪就下来了,一整天眼窝也没干过。
现在我哥哥的医术传遍了三里五乡,钱不用说,一个人忙不过来,嫂子学会了打针、拿药、输液。父母脸上的愁容没了。父亲还是爱喝酒,只是很少醉,每日晚饭前斟两盅,有时哼两句京戏。
日子就这样欢快地流着,二十四岁那年我出嫁了,母亲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