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劫
日期:2013-11-07 22:37 点击:100
红颜劫
作者/ 李辉
一
魏运红是个美人儿,不止平安巷里的老邻故居这么说,认识她的亲戚朋友这么说,现在省城里的选美专家也这么说了。省电视台一年一度的选美大赛,在人欢马炸的期待中落下帷幕,魏运红得了最高分,第三届“东方靓女”的桂冠非魏小姐莫属了。消息轰动了藏马县。
最激动的自然还是老魏家。平常里,人们都说运红姑娘漂亮得出奇,搁在老社会定准是个皇帝娘娘,父母兄长也觉得她怪惹眼,但却没想到竟是如此的出格。省城选美的消息传下来时,知情人都撺掇魏运红前去一展芳颜,魏运红动了心,却是拿不定主意,便回家征求意见。
哥哥魏运升大力支持,当即决定陪妹子一块儿去,说是如今这年头儿,是个机会就得试一试!老子魏光宝却是竭力反对,冷笑道:“天下的美女那么多,光从电视上看到的就数不过来,哪能轮到你个民女子头上去!去省城来回路费好几百,还得吃喝拉撒,加一堆五六百块怕下不来,票子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魏运升耐着性子百般解释,发现不管用,便脸一抹直戳父亲的疼处:“我们的厂子半死不活,我眼瞅就要失业了!运红初中毕业五年,至今还蹲在家里吃闲饭,看你往后拿什么来养活我们!你要职无职,要钱无钱,这个老子是怎么当的!只知道死过日子,乱插杠子,你晓得什么叫机遇么?如果运红竞选成功,咱们这个家就是一步登天了!”魏光宝经不住儿女吃白食的惊吓和一家人一步登天的诱惑,终于痛苦万状地打开了他盛钱的樟木匣子。
魏运红居然一炮打响了。魏光宝听说后兴奋得发了昏,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东方靓女”这顶花帽子,傻子也晓得它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辉煌的前程和大把大把的金钱哩,据说拍一个广告,就能买十处房子!魏光宝的腰杆子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三寸,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往天上翻了,嘴里的香烟也自然而然的上了一个档次。最牛的是儿子魏运升,整天价喜气洋洋的,高兴了就嘲笑讥讽老子几句,做老子的也不跟他计较。
没想到最终的结果是魏运红花榜无名,名落孙山了。这无异于如五雷轰顶,把一家人从美妙的天堂轰下了昏暗的地狱。
紧接着就传来了运红小姐落选的原因。主办方的消息声称:魏小姐终被淘汰盖因其整体素质欠佳,主要欠缺的是内在文化素质。评委们大都年老体弱,老眼昏花,决赛又是在晚上,追光灯弄得人眼花缭乱,因此就被魏小姐外在的美迷惑住,稀里糊涂地给了她最高分。小道消息则说:“东方靓女”大赛的主办单位醉翁之意不在酒,选美是幌子,弄一笔钞票才是正经。凡知情的参赛小姐,背后都有一二位财神爷替她撑腰,白日里赞助主办单位,黑日里,财神爷领着小姐去赞助单位的领导。靓女的阶梯是用金砖铺成的哩!像魏小姐这样仅凭美貌就想夺名次,那跟睁着眼做梦没啥两样呢!
没经过风吹浪打的魏运红被这场变故一下子搞垮了。她认为自己受到了嘲弄,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但又不知道该埋怨谁,找哪个人去算账,她只能伤心伤肺地哭泣,眼瞅着把自己哭成了个病恹恹的林黛玉了。
哥哥魏运升跟妹子不一样,妹子落选的原因传进耳朵后,他就跟他的父亲老子吵上了。他宣判似的一口咬定,落选原因不管属于哪一个,都是由不称职的老子直接促成的,老子是罪魁祸首。他们兄妹俩初中毕业,只差二三十分而未能进入高级中学,如果花个万儿八千的把高中读完,即使考不上大学,起码也有了一份谋生的资本。老子却死活不花那个钱,还满嘴谬论,说上高中就是为了考大学的,既然肯定考不上大学,还上那高中干吗呢,钱多得没地方丢了还是怎么着!
现在好啦,兄妹俩要终生享受这张狗屁不值的初中文凭了!他们的那个半死不活的铸造厂,最近就要解散一部分职工,听说第一批名单里就有他魏运升,而且赫然高居榜首!要是有一张高中文凭,人家会这样挤兑他么!妹子更惨了,四处求职,人家一看文凭就大摇其头,粗鲁的东西们干脆往外撵她!眼前出了这么个不用文凭的大好机会,却仍然断送在文凭上。假若妹子握有一张高中文凭,他们还能找到文化素质欠佳的借口么?
至于妹子失利的另一个原因,那更是老子的罪过了。兄妹俩启程时,老头子拉着个吊丧脸,把差旅费算了一遍又一遍,模样就像剜自己的心摘自己的肺。儿子反复强调如果入围必须打点,嘴皮子快磨破了,好歹争取到了五百块钱的机动费。省城里,妹子在台上连战连捷,台下可急坏了他这位哥哥。妹子的分数上去,就得找有关人员意思意思了,五百块钱能办点什么事儿!这也怪他这个当哥的,对妹子的美貌估计不足,此行不过是想碰碰运气,早知道是如此这般,就是把那个油头污面的樟木匣子砸了,他也要把家里的全部积蓄都带上!事到临头后悔不中用了,他只好买了几百元钱的礼品,硬着头皮提进了那个最大的头儿家的门,结果让人家当成叫花子轰了出来。
天大欢喜到头来竟是一场空,老子魏光宝同样是十二分的烦恼,而又无端受到了儿子如此猛烈的攻击,真是拉肚子偏给泻药吃,他简直要被气疯了。扪心自问,他也觉得狗儿子的指责不无道理,略微有些心虚,但他不能怯阵,老子要是输给了儿子,那成何体统,最严重的是往后的家长大权就无法施行了。然而儿子的质问他无法反驳,他便避开儿子的正面进攻,揪住了儿子的尾巴梢子,一个劲儿地揭不肖孽种的旧疮疤。
他拍桌子打板凳地狂吼:“妈拉个巴子的,你要是能抵得上老子的一根汗毛,也早就成家立业了,是个人物了!老子花钱花物,叫你去上学,你却只晓得去讨老师们的欢心,打同学的小报告,给老师抹桌子擦地板,进了考场却成了呆子,挣了个小二百五的外号回来!老子托人把你弄进厂子,你老毛病不改,整天价只知道请客送礼巴结领导,床子上的手艺不长进还倒退,年年都是废品尖子!老子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八级工匠了,带了三四年徒弟了,结婚六年整了!你呢,别的先不说,你的媳妇在哪里?是不是连你的丈母娘也还没生啊?”
这场窝里斗,父子二人的阴暗面基本都见了阳光。儿子甚至把父亲在三十二岁那一年,同厂里的一位女工闹恋爱、差点儿把母亲蹬掉的花花事儿都揭发了出来。魏光宝气得眼睛里金星乱冒,要不是顾虑到医药费问题,他就要重拳出击让逆子尝尝他的厉害了。
老魏家的女主人没有资格劝说自己的老伴,她只能劝自己生养的一双儿女。却是女儿越劝泪越多,儿子越劝火势越旺,女人正愁得没法子,没想到,战云密布的屋子里突然放了晴,那父子俩重新喜笑颜开乐不可支起来,腰杆子也再次挺立起来了。这个大转折是红爹红娘们给带来的。
魏运红落选不几天后,红爹红娘们几乎是从天而降,蜂拥而至,而且给介绍的主儿,都是往日里不敢攀扯的。单位里干事的大小是个干部,自个儿闹腾的,腰里至少缠着几十几百万元。往常里,闭上眼睛随便摸一个,魏光宝心里也会乐开花,现在却一律被他不屑一顾地回绝了。哼,也不撒泡尿照照,想让他老魏当丈人,他们也配?女儿是她这一代人里最美的美人儿,退回到百年前的老社会,一准是一个皇帝娘娘呢!随随便便就想娶了去,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比睁着眼做梦还荒唐还可笑哩!
父子俩早已言归于好,把他们的嫌隙丢向了爪哇国,并很快结成了统一战线,扭成一股绳儿替魏运红“验货、把关”。魏运升把未来妹夫的“质量”制订出非常明确的标准:领导干部,副局级以上,而且关系盘根错节,前程明显看好;大款,超过一千万元以上,同样也得是后台硬朗,旱涝保收。否则的话一律免谈!魏光宝以权威的口吻深表赞同,心想这个熊儿子在不犯脾气的时候,脑子还是很好使的,甚至比老子还要好使一些。
二
焦守德一亮相就显示了身手不凡,他没用红爹红娘们出场,亲自出马登门拜访来了,并且也没有谈明来意,只是说听朋友们谈论,老魏家的日子挺困难的,他就想过来交个朋友,说得堂皇一点就是想资助一把。魏家父子知道天上不会平白无故掉肉包子,这个大款爷八成是奔着运红来的,做红娘来了,高枝儿竖到脸前来了!父子俩乐滋滋地钻进了大款的超豪华奔驰,一路进行曲儿奔向舒尔大酒店。
来到富丽堂皇的舒尔大酒店,焦守德流利地点了一桌上万元的酒菜,潇洒地给了服务员小姐一千元小费。在家里叱咤风云的魏家父子俩,面对从未踏入过的这五星级酒楼,面对视花钱如儿戏的这位大款爷,他们只有瞪眼喘气的份儿,使劲地镇静着自己,努力做到不给人家丢了脸。
宴会开始了。焦守德依然不说找他爷儿俩来干什么,在劝吃劝喝的间隙,只随意地聊些闲话。他说人生不容易,要想生活得顺心遂意就更不容易,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不知不觉就聊上了他的事业和家资。他说他经营的远东集团总公司,虽说已上了明星企业的排行榜,手中也积攒了几十个亿了,在一般人的眼里够眩目的了,但是在他自己的心目中,却像小孩子过家家玩泥巴一般不过瘾。他的计划,最起码也要搞它几十个跨国公司,让亲属们都干上经理,跟外国佬儿平起平坐。
魏家父子就像在聆听一位世纪伟人指点江山,压根儿插不上嘴。这时候焦守德顺话儿靠近了主题,他说家有千事,主事一人,他的摊子越弄越大,都大上天去了,可是老焦家拨拉来拨拉去,硬是找不出个主事的贤内助来,经过调查研究,运红姑娘可以担此重任,因此焦家有意同老魏家联姻,但不知魏小姐是否已拣就高枝。
魏家父子以为,焦守德是在给他的儿子或者是侄子什么的做媒,四只眼睛不约而同地泛出了绿光。跟著名的焦氏家族联姻,那跟县长家族联姻差不多一样的。只是不知道焦守德想把运红说给哪一个。倘若是他的儿子,了解一下这个儿子是不是痴巴,是不是断胳膊少腿,这门婚事就该敲定了。如果是他的侄儿之类,那就不忙把话说死,他们首先要搞清他在集团公司的地位和财权。
父子俩正在这样想着,忽听焦守德慢腔慢板地道:“虽说我已经离了婚,但如果魏小姐的确已拣就高枝,那也就不必勉强了,我再另做选择就是了。”原来他介绍的是他自个儿!父子俩的思路顿时中断,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
父子俩自然清楚,说财权论地位,嫁给总裁焦守德,比嫁给他家族的任何成员都理想十倍二十倍。问题是,焦守德已经小六十岁了,从他那不太小的眼袋和秃得锃明瓦亮的脑瓜子看来,这或许还是一个有所保留的岁数。而且,他在婚姻方面的名声也不太好,在这座小城,他傲视众生的财力和高速度的离婚频率同样出名,因此驮着一个“职业新郎”的不太名誉的外号。父子俩有点拿不定主意了。把运红许配给焦守德,外人会不会造谣生事,说他们贪图的是钱财呢?运红她本人会不会同意呢?
焦守德不急着让魏家父子表态,他慢言细语地谈起了他的婚姻。他说在世人眼中,他可能是一个对婚姻不大负责任的男人,其实世人哪里知道他内心的苦处?每一次离婚,他都经过了艰苦卓绝的思想斗争呢,没办法,那些女人太低俗了,继续维持下去他的感情实在是受不了,只好忍辱负重地离掉了。他常常痛苦地这样思索:为什么进入他生活领域的,都是些智商低下的俗不可耐的女子呢?命该如此,还是他的眼界过高,抑或是这个城市的女子都差强人意?半月前跟第十五任妻子离婚时,他揪心撕肺地发誓再也不续娶了,他再也承受不住第十六次离婚的痛苦了!可是静下心来一想,偌大的家业,竟没有一个正宗的子女来继承,又着实不甘心,不甘心啊!
魏家父子登时发起急来,焦老板六十岁的人了,这个年龄的人最容易得病的,说归天就归天了,他归天之后,辛辛苦苦经营积攒起来的一家家工厂、一张张存折,竟被前妻及其子女瓜分了去,这不是白忙活一场了么,这一辈子不是白活了么!父子俩受不了了,就跟自家的产业眼睁睁被别人哄抢了似的那般着急,那般心疼,父子俩争先恐后地发起话来,他们劝阻焦守德万不可草率从事,随便断了续娶的念头。爷儿俩都不由自主地改了称呼,不喊焦大老板了,魏光宝喊“守德”,魏运升称“焦哥”。
“守德,可不能把家业丢给外人呐!”
“焦哥,才貌双全的女子并非没有呢!”
焦守德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我跟运红小姐真要能结成夫妻,那就说明咱们两家有缘分。运红小姐帮我管家理业,我帮运红孝敬父母和兄长。父母亲虽说还是正当年,但是养下了两个好孩子,理应蹲起来享清福了。过些日子,我到花园新区弄块地皮,花个一二百万盖一幢小别墅,请你们去住,日用开销往后都算我的。运升弟呢,想进远东集团里去帮我,我双手欢迎;如果喜欢自己闯荡,城里城外的大小单位,随你挑选。”
魏家父子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喘开了粗气。
“魏叔,运升弟,我还要去会见日商,今儿不能多陪了,你们慢慢吃。”说着焦守德打开精致的小皮箱,取出两个砖头样厚的红纸包,“这是今儿的辛苦费,跟婚事没关系的,二位别多心,也别嫌少。”
焦守德的脚步声还在响着,父子俩就把各自的红纸包搂到了自己跟前,三把两把地撕破纸包,把新崭崭的票子卡在手里,唰啦唰啦地清点起来。不偏不厚,不多不少,一个纸包六万块。六六大顺,焦守德取了个吉利数。二六一十二,合起来整整是十二万元,好大的一个吉利数哇!父子二人的四只眼睛同时鼓突出来,跳动起荧荧的绿光。
爷儿俩仔细把票纸垛齐,用餐巾包起来,显然是没有心思吃饭了,然而面对满桌子的山珍海味,不吃实在觉得可惜,带走又怕给焦守德脸上抹黑,于是就抓起筷子,捡那不认识的物件往口里送来。这当口魏光宝的眼珠子忽然一转,一伸手把儿子的那捆钱划拉了过来,同时敏捷地跳开了身子:“你小孩子手里可不能有钱,想花的时候再问我要。”
魏运升也跟着跳起来,瞪眼说:“你这是干啥,这钱是给我的!”边说边追了过去。魏光宝搂着两捆钱,围着桌子转圈儿跑,理直气壮地喊着:“这是给我女儿的!给我女儿的……”魏运升气喘吁吁地追着,急赤白脸地叫着:“你怎么这么不讲理!焦哥明明说是跟婚事没关系!”魏光宝知道这样追逐下去,他难逃狗儿子的鬼爪,于是他迅速地脱下外套,把钞票裹了进去,紧紧地抱在胸前,狗儿子要想得到钞票,除非把老子打死了,他谅狗儿子也没那个胆量。他把头一昂站下了,这才气哼哼地回答儿子那句话:“跟婚事没关系?焦老板以前咋不送你东西呀?你小子可不要胡搅蛮缠哩!”
魏光宝的脾性魏运升晓得,他知道这钱眼下很难得手了,只得回家后再想别的办法了,他咽下口唾沫,恨恨地道:“你真是个老财迷!这点儿钱算什么?要真能跟焦家结成亲戚,百万千万都不在话下的!但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了,我运红妹子不点头,一切都等于是墙上画饼!”
“什么,这么好的主儿她还会不满意?”魏光宝以为儿子在有意扫他的兴,“她是金枝玉叶,还是县长的女儿市长的孙女?”
三
事儿果然被魏运升说中了,父子俩一唱一和,把焦守德往外一端,尽管是曲里弯儿地端出来的,却依然遭到了魏运红的断然拒绝。
其实,魏运升还把焦守德的情况做了些小小的修补,把焦守德的那个有所保留的岁数适当地压了一压,说成是四五十岁,财富翻了十番,几十个亿增至几百个亿。离婚之事不大好收缩,因为焦守德的名声太大了,说没离过不行,无法障人耳目,实话实说又太惊心,就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去了事,说是因女人太埋汰,焦大哥经历过不幸的婚姻。冷不丁听来,天下再找不到这般可心的主儿了。没想到魏运红还是没往心里搁,居然以为他父子俩是在开玩笑,嬉皮笑脸地回复道:“焦守德真那么可爱,那就拜他做干爸吧,下次竞选东方靓女,请他做咱们的后盾!”
“哥哥不是跟你闹儿戏啊!”魏运升着急地道。
“你正经八百给老子说!”父亲虎着脸跟随道。
魏运红俏丽的眸子慢慢地睁大了,一直睁大到了极限:“你们真想让我嫁给一个这样的人?”她哆里哆嗦地说着,睁大的眸子里忽地涌出了两股泪水,她胡乱抹了两把,就抽泣着跑出了客厅,跑进了自己的卧室。一家人跟着跑进来,魏运红不管不顾,一头扎到床上放声大哭。
心软的母亲跟着哭出了声,忍不住想发表自己的看法,哽咽地道:“那个人好是好,就是岁数太大了,离婚回数太……”一句话没说完,魏光宝劈手捉住了她的手腕子,摔摔打打地把她拖进了客厅,手指头戳点着她的鼻尖命令道:“从现在开始,你要再对红儿的婚事插一句话,我就把你的猪嘴扇烂!”老伴赶紧点头答应,可是,或许她觉得这桩婚姻太不对头了,头还没有点利索,肚子里的话又不由自主地溜出了口:“他爸,咱红儿才十九岁……”魏光宝说到做到,立马挥起巴掌,兑现给了老伴两记响亮的耳光:“你他妈的知道个什么好歹!从现在开始,什么屁也不准你放了,就是咳嗽声也给我咽肚子里去,听到没有?”老伴含泪点头说:“知道了。”
镇压住了老伴,魏光宝快步回到了女儿的卧室,发现女儿已经不那么长声大气地哭号了,坐在床上抽抽搭搭地抹眼泪,儿子坐在床沿上心平气和地劝说,魏光宝略略放下些心来,焦躁地摸出一根烟抽起来。
“对了,这就对了,哭不解决问题,有话咱们慢慢说嘛。”魏运升爱怜地道,“不同意也不要紧,这桩婚姻八字还没一撇嘛……”
魏光宝一听这话发了急,烟巴一摔大声道:“你胡扯,谁说八字还没一撇……”魏运红又“呜”的一声哭起来。魏运升狠狠地瞪了父亲一眼,语调却是温和的:“爸,你不要这样,我妹子不是个糊涂人。”说完便示意父亲出去。
魏光宝不想出去,他怕儿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把事情弄砸了,却又担心狗儿子犯了性子往外拖他,因此便掉转过身去,不再插嘴的意思。他知道儿子跟老子一条心的时候,心眼儿比老子多些的,可是看到儿子好长时间不发言,怎么着也按捺不住说话的欲望,就再点上一根烟,勉强堵住了自己的嘴。熊儿子真有耐心,直到运红完全止住了哭声他才开口。
“运红,你对焦守德不满意,其实呢,就因他离过婚和岁数大一点这两点子事。粗粗听来,这两点子事似乎是个缺陷,可是仔细一想,不但不是缺陷,而且还是个难得的大优点哩!妹子你想一想,古今中外,闹离婚的多半都是哪些人?都是些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嘛!黎民百姓,吃了上顿愁下顿的,就像你哥这号的人,能找个媳妇就算烧高香了,压根就没有离婚的资格哩!你哥这个档次里的人,一百个童男子捆一堆,你能跟他们?既是大人物,又年纪轻轻没结过婚,这种情况自然更好,但妹子你要知道,嫁给这样的大人物纯粹是在冒险呢,是在拿着自己的青春开玩笑呢!大人物都有永不满足的特点,又有职位金钱替他撑腰,因此,头几任妻子无论怎样出色,都无法满足他不断求新的欲望,过个两三年就把她们蹬开了。对于大人物,四十左右这个年龄段全是危险区!这个年龄段以外就保险了,特别是五十岁以外,性情已彻底稳定了,万不会再去想三想四了,而且由于是老夫少妻,他还会把年轻的妻子供在头顶上,当星星月亮一样伺候着!嫁给五十岁以外的大人物的女人,说穿了,是牺牲掉了其他跟自己同样出色的女人,自己拣了个大便宜!妹子,哥哥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如果焦守德还不满五十岁,还没有结过婚,就是砍了哥哥的头,哥哥也不会允许你嫁给他的!我不能眼睁睁看自己的亲妹妹遭受感情的折磨,眼睁睁看自己的亲妹妹跳火坑!”
魏运升这一番声情并茂的演说,首先把老子魏光宝打动了,他要是红儿,这会儿出嫁都行哩!嘿,熊儿子的嘴巴子真他娘的厉害!他不知道,儿子为了这篇演说词,几乎抠干了脑浆,调动起了所有的知识库存,还细读了几部花花作家制造的花花书,反复推敲才定稿的。魏光宝喜滋滋地想,听了这么顺耳朵的道理,木头人也会开窍的。看红儿,果然被说动了的样子,低垂着眼睛,抿紧着嘴唇儿,手指头一个劲儿地抠挠床铺。熊儿子也看出来了,得意地扫了老子一眼,信心百倍地等待着妹子开口。
运红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看哥哥,又看看父亲,头又垂了下去,轻声说道:“哥,爸,道理我听下了,可我没法儿照着去做,富贵跟人相比,我觉着人更重要。也许我就是个穷命,你们别劝了……”
魏光宝忽地跳起身来:“你你你……”
魏运升的眼睛里也蹿出了恼怒的火花,但被他及时地止住了。他把父亲按回椅子上,使了一个眼色道:“爸,你别发火,妹妹一时想不通,怪只怪她年幼无知。她还是个学生性儿嘛!妹子……”
“哥,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魏运红嘤嘤地哭起来,“这事我永远都不会想通的,永远都不会的!”
魏运升按捺着性子道:“运红,姑娘家都想找个年轻英俊的,贫点富点不太计较,这种心情我理解。这是姑娘们找主儿时的通病,这种通病是要命的!过上几年苦日子,年轻英俊没影了,有的只是没白没黑的操劳!外人你不知道,咱妈你该清楚吧?咱妈才五十多岁,你看她熬煎成个啥样子了?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脸盘子揪皱得就像个麻团儿,还指望谈情,指望说爱?下辈子吧!如果嫁给焦守德那样的主儿,眼下定准还水灵灵的呢,再来他个二次恋爱,保证还可以剔剔挑挑!你看电视里人家那些老歌星……”
“哥,我不听了不听了!”魏运红心烦意乱地哭道,“焦守德天样好,我也不可能嫁给他,你就别白费唾沫了!”
“我打死你这个犟种!”魏光宝忽地扑向女儿,魏运升急忙一把扯住了他的后脖领子,借着这股劲儿把他拖了出去,不准他再瞎掺和。魏运升走回屋来,他也没道理可讲了,耐心也就冲破极限了,嗓门一下子高了上去:“运红,你要对自己的美貌负责的!你拥有这副美貌不容易,随便处理太可惜了!你别不识数,没有这副美貌,你倒赔钱也攀不上焦守德的!”
“哥呀,别再说了,妹子求你啦!”
“我是你哥,有开导你的义务!”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是不是喝下迷魂汤啦!”魏光宝跑进屋,儿子急忙拦上去,他捞不着近前打女儿,气得又蹦又跳,“守德家是个啥,整个儿一个福窝哩!离过婚,岁数大点,那算个啥毛病!过去的皇帝,媳妇成千上万,都快归天的岁数了照常娶来娶去,娶到哪一个,哪一个就欢喜得要死。这些女人图的个啥?还不是图了个吃香喝辣、穿绸着缎,有花不尽的金银财宝!老子实话说给你,今儿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运红,你就答应了吧!”
“你们是在逼我了?”魏运红惊讶了,泪汪汪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你们是不是花了焦家的钱?是不是想跟着沾光?”
“运红,你都扯到哪儿去了……”
魏光宝跳过来,质问道:“花钱咋啦?沾光咋啦?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跟着沾点光还不应该?要不我养你干啥!”
魏运红被她父亲的话惊呆了,紧接着就愤怒了:“原来你们是钱迷心窍了!你们咋不想想,我跟个半老头子同床共枕是个啥滋味!你们走,我不想听到你们再说一个字,你们都给我出去!”
魏运升悻悻地道:“话不要说得这样绝!我劝你还是静下心想一想吧,我们不会眼睁睁看你错过这次机会的,坚决不会!”说完,他劈手捉住老子的手腕子,死拖硬拉地把父亲弄出了妹子的卧室。
四
老魏家从此就开始了不见硝烟的战争。父子俩绞尽了脑汁,嘴皮子都要呱嗒碎了,硬是没有取得丝毫的进展。魏光宝终于用上了拳脚。魏运升想,动嘴不管用,动动手或许会产生效果,因此就用不加劝阻的方式表示了他的认可。
第一次挨打,魏运红哭了个天翻地覆。第二次挨打,她不哭不闹了,嘴也不顶了,变成了一个毫无知觉的木头人。父子俩有点束手无策了,难道这个女人真个儿是个穷种命?看到红儿日渐消瘦,终于瘦得脱了形,做母亲的受不了了。她实在是想不通,那焦守德就算是千般好万般能,但女儿不愿意没办法,咋能把人整成这个样子呢!但她不能多嘴,只能偷偷地哭泣,用眼泪表达自己的意见。
焦守德每隔几天就来一回,回回都拎着大包小箱,瞧瞧牌子,一律是闻所未闻的珍贵货色,临走时,还要付给魏光宝一笔因占用时间而理该如此的数字惊人的小费,外加一些馋死人不用偿命的慷慨许诺。碰巧跟魏运红撞了面,魏运红扭头就走,焦守德也不计较,当没有看见,悄悄咽下满口的津液,同他的魏叔和运升弟该咋说还咋说。
送走亿万富翁,魏家父子回屋后大都是四目相对,抱头枯坐,四只眼睛红得都快燃烧起来了。焦守德已经给过四十几万块了,给的货物几乎积满了小货仓,但父子俩却丝毫没敢动用。他们明白,没有运红的那句话,吃进肚里去的东西还得吐出来。魏光宝尤为痛心这一点,在他的记忆中,到手的东西还从未让它溜走过。想到本该属于自己的这么一大宗钱财到头来居然要送给别人,他吃不下饭,睡不成觉,难受得直想上吊!他实在想不通自己的女儿是咋回事,莫非让黄鼠狼缠住了不成?
魏运升到底比他的老子有学问,脑筋活络,这天后半夜,他正在床上辗转反侧,揪头发捶脑袋地想办法,忽然思得了一计。他急忙翻身下床,悄悄来到了老子的卧室,发现老子也没有睡,躺在那里锁着眉头。魏运升把他拉出屋子,兴奋地道:“爸,有办法了!”
魏光宝顿时来了精神:“什么办法,你快说!”魏运升就附在老子的耳朵边如此这般嘀咕起来,魏光宝听着听着睁大了眼睛,突然变脸道:“你咋想出这么个毒法子,她是你亲妹子!”魏运升不满地道:“你怎么这样说话,亲妹子不亲妹子还用你说?关键是咱们的目的是为红儿好,用啥法子都没有错的!”魏光宝苦恼地搓起了巴掌:“事是这么个事,可是……”魏运升有些生气了:“你可是什么!眼前明明是一座富贵山,可运红她就是不往上爬,咱为何不能推她一把呢!这分明是帮助她嘛,亲属们应尽的义务嘛!”
魏光宝沉吟良久,一跺脚道:“这话在理,就这么办了!运升,赶早不赶晚,天亮后你就去找焦守德!”魏运升说:“反正也睡不着了,我这就去找他,早完了早利落。”说完回屋穿好衣服往门口走去,魏光宝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忙追上去道:“运升,不要再跟老子玩把戏,小费得了多少就是多少,要再掖着瞒着,我调查出来跟你豁上!”魏运升敷衍了一声便走出了家门。
初秋的下半夜,天气很凉爽,也很冷清,大街上偶尔有汽车驶过,剩下的就是白马河水那永不停息的奔腾声了。魏运升一路紧蹬着自行车,飞也似地奔向滨河小区。滨河小区在白马河的东边,是一方新近崛起的高级住宅区,楼房的外观和装备都是一流的。
焦家的祥安别墅很好找,一幢四层的小洋楼,一方独一无二的相当宽敞的大院落,大门口灯火辉煌。魏运升每次来到这里,都会立马生出一种紧迫感,而眼下,又加进了一层亲切感和自豪感,这座豪华的府邸是妹子的啦,妹子和哥哥没有什么大区别,妹子的也就等于哥哥的!他异常激动地摁响了门铃。身材魁梧的保镖打开了院门,发现来人是有可能成为家主第十六任大舅子的魏运升,脸上立时堆出笑容,慌忙摸出手机把信息传到了楼上。楼上回话即刻客厅里相见。
魏运升来到客厅里,保姆跟脚儿端上了水果和饮料。十几分钟后,焦守德出现在房门口。尽管他精心梳洗过,强打着精神,但却抖落不掉刚从睡梦里醒来的那份惺忪的倦态:眼珠子稀浑,眼袋就像两只小气球,皮肉松弛得脱离了骨头似的。这副面目魏运升还是第一次见到,暗想焦守德保留下的年龄决不会是一个小数字!接着心中便感慨起来,这家伙的年纪比父亲都大了,却还能娶得上十九岁的黄花闺女,而且还是个美女群里的美女!魏运升的心里隐隐地燃起了不平的妒火……
焦守德是个心急而面不急的人,商场情场都是这样。他晓得魏运升半夜来访一定有急事,而且八成是好事情,但他不问,也不朝着这方面去说。他说他的事业。他说他今儿又萌动了一个计划,决定再上一个子公司,估计年利润可在两千万元以上,接着便开始详谈起来。魏运升熬他不过,瞅了个缝隙,十分勉强地把话题转到了妹子的事情上:“焦哥,依着运红的脾气,这事短时间是成不了的。但咱们都挺忙的,不能老拖下去,更不能眼睁睁地看她下嫁给普通老百姓。父亲的意思是,想请焦哥把生米煮成熟饭。”
焦守德的眼球亮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女孩子一般都把贞操看得很重,我妹子在我那封建父母的教导下,跟男孩子拉拉手都耳热脸红,一旦那个了,定准就会铁了心。”
焦守德道:“这件事,按说我是不能做的,我并非找不到个妻子,这样做太伤体面了。不过,我已经打骨子里爱上了魏小姐,俗话说,只要目的纯正可以不问手段。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魏运升往前凑了凑:“焦哥今晚有空吧?等运红睡下后……”
焦守德摇头:“这样不妥。万一魏小姐被那个后依然不从,告到公安局,我不就成了强奸犯了么,这样不行。”
魏运升道:“这个焦哥放心,有我们作证呢!”
“你不懂法呀?我跑进女孩的卧室去,只那事实就已经足够了!”焦守德想了想,“这样吧,小弟真有诚意,就把魏小姐请到这里来吧。”
魏运升爽快地道:“行!焦哥什么时候去接?”
“我不能去接,这件事的任何环节,我一概不能插手。公安局可不是吃素的,因此我只能在家里被动地恭候。小弟懂我的意思了吧?”
魏运升点点头,心想这么个搞法儿,如果运红被那个后依然不从,果真张扬起来,焦守德是很容易洗刷的,他们老魏家的声誉可就惨了!魏运升的脊梁沟里飕飕地冒起了冷气。
焦守德说给了魏运升一个行动步骤,供对方参考,送给他了一包美国进口的安眠药,自然还有一笔跑腿儿费。离开祥安别墅,魏运升就着路灯清点了跑腿儿费,一共是六千元整。他把两千元揣进了口袋,另四千元掖进了皮鞋里,鞋垫子扔掉了,钞票充作了鞋垫子。
五
父子俩拉着大板车跑出了他们家所在的平安巷。
路灯灿亮,西装革履的父子俩跟破烂不堪的大板车对比鲜明。负责驾车的魏运升越跑心里越难受,越想心里越窝火,他奶奶的,这太掉价儿了!这辆油渍麻花浑身乱响的大板车,是他的老子魏光宝弄来的,老家伙怕花钱,又怕儿子拒绝使用,就先斩后奏给儿子来了个措手不及。
“爸,你使点儿劲!”魏运升不住嘴地找碴儿。
魏光宝在大车一边帮助推车,儿子颠得飞快,其实根本就用不着老子搭手的,他随着跑都有些不跟趟,磕磕绊绊跌跌撞撞地随时都要倒下来,已经累得够呛了,还得领受儿子莫名其妙的训斥,肚子里的火同样是越弄越旺,因此儿子丢一句,他就顶一句:“拉你的吧!”
这辆古董似的大板车,是魏光宝从收破烂的林大爷手卜借来的,在这座小城里,大约只有租借这个交通工具用不着花钱了。整年价拉破烂货的板车上,眼下装的是魏运红。板车的前后挡板都被卸去,魏运红躺在车板上,脸和身子都让水红色的被子蒙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绺动人的秀发,随着车子的颠簸流水似地晃动着。
父子俩要把魏运红送到本城富翁焦守德家里去。只有在这一点上,父子俩的心思才完全对撇子,恨不能脚底下抹油,哧溜一下就滑进焦守德的祥安别墅。爷儿俩担心碰卜熟人,弄出难堪局面,更担心焦守德给的安眠药没有他说的那么奏效,如果魏运红半道上醒过来,那可就要出大丑了!
那是一包乳白色的粉末儿,焦守德说服用后可连睡六个钟头,天塌地陷也吵不醒的。晚饭时魏光宝依照计划吩咐老伴把粉末儿下进女儿的粥碗里去,老伴抖抖索索地捏着纸包,提心吊胆地说:“他爸,如今的假药那么多,咱们会不会把红儿给药死呵?”魏光宝吼道:“卖给焦家人假药,活腻了也不敢那样做的!你弄去吧,别的事不用你操心!”男人一恼,老伴就不能有话了,她低眉顺眼地走进厨房,准备投药。可是拆开药包后,她怎么着也倒不进粥碗里去了,脸色蜡黄蜡黄,托着药面的手一个劲儿地抖。儿子魏运升始终躲在门旁边看动静,看到母亲这般不顶用,怕母亲把药弄撒了,慌忙抢向前去,把药面儿接在自己手里,将母亲拨拉到一边去,气哼哼地道:“妈,我来弄,你回屋躺着去吧,吃饭的时候也别出来了!”
魏运升魏光宝父子俩一个正面打锣,一个旁边敲鼓,让魏运红顺顺当当喝下了那碗大米粥。魏运红放下碗筷,把身子转向了正在播放着新闻联播的电视荧屏。最近一段时间,省城选美和焦守德求婚两档子事把她弄得焦头烂额,跟家里人坐一堆感觉就像受刑一般,因此她总是放下筷子就离开,至多磨蹭个三两分钟,算是给家里人的一点面子。自然,父亲和兄长也从不给她好脸看。
然而这顿晚饭,父子俩却一反常态,不但和颜悦色,面目可亲,而且还异口同声地劝她回屋躺一躺,说她这些天的身子骨儿太瘦弱了,人在太瘦弱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躺下来养一养。魏运红心里道,哥哥和爸爸今天才算说了句通情达理的话,她郁闷已久的痛苦情绪瞬间转化成了满腹的委屈,鼻腔忍不住发起了酸,强忍着泪水离开了小客厅。
父子俩登时紧张起来。魏光宝忧心忡忡地道:“那点白面儿真那么管用么?要是半道上醒过来可就毁了!”魏运升不理会老子,他抬着手腕,全神贯注地看手表,掐时间,神情就像临战前的将军。焦守德说定的时间刚到,魏运升就一个箭步冲出屋子,冲进了魏运红的卧室,打眼一看,他心里乐开了花:妹子和衣躺在床上,已经进入了香甜的梦乡,脸上还挂着两串亮亮的泪珠儿,可见正想着事儿时便被药物麻翻了,那点药面儿还真他娘的管用!
魏运升按捺住兴奋情绪,抱起妹子往外走去,吩咐魏光宝带上被子。母亲大哭一声扑过来,摇晃着女儿的身子,号丧似地大放悲声:“红儿是不是被药死了,啊,她是不是被药死了啊?红儿呀,你这个不听话的苦命娃哪……”魏运升腾不出手来推母亲,气得一个劲儿地大声叫唤:“妈你这是干啥!跟你说过千万遍了,咱这是为红儿好,为你们当爸当妈的好!”母亲哭着说:“俺就是觉着这么个弄法儿太狠毒了……”魏光宝不耐烦了,大吼一声道:“你知道个狗吃屎!”说着从儿子身边挤过去,一把捉住老伴的手,把她拽进了卧室里,带上了房门,骂骂咧咧地道:“日的,哪有你臭娘们儿的发言权!”父子俩扫清了道路,匆匆走出屋子。
走出楼洞,一看停在楼门口的是一挂丑陋不堪的大板车,魏运升立时傻了眼。父亲大包大揽说车子由他操持,原来是怕儿子租汽车浪费钱,居然弄来了这么个破玩意儿!路上遇见熟人脸往哪儿搁?车子拉进焦守德富丽堂皇的祥安别墅像什么样子?魏运升气得连连跺脚,但一点儿补救的办法也没有了,只能一边往车上安排着妹子,一边跟不成器的父亲打嘴仗:“这个家,穷不死也让你给寒碜死了!”
魏光宝寸步不让,因为他的理由是相当充分的:“你烧包什么,老子不知道往脸上搽粉好看?等你富裕得赶上了焦家再烧包也不迟!出租车那得多少钱?我现在哪有闲钱送给出租车!这辆车,我只破费了两根烟,预借时一根,拉车时一根!告诉你,穷日子只能这么过!”魏运升听不下去了,眼睛一瞪喝住了老子:“你昨不想想今儿咱们干的是啥事!你就是租一架飞机,焦守德会让你掏一分钱?”魏光宝被儿子气得哭笑不得,接过话道:“小运升啊小运升,你怎么这样不开窍!租架飞机,焦守德付十万块钱的租机费,可那钱给人家了,打水漂了,咱爷们捞不着一分一厘呀!咱这样两脚拉了去,他给十元,咱就净赚一百毛哩!算账过日子,你还早哪!”
魏运升气得眼睛直发黑,却无法跟这个人理论下去了,发现老子的手攥在车帮上,他抄起车把就跑起来。魏光宝打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上,他骂了一句,稳住身子后撒脚跟着跑去。魏运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回头喝道:“力气又不花钱,你搭把手不中?”老子知道狗杂碎在找事了,然而也只有照办。
一路上,父子俩唇枪舌战,却没有耽误赶路。破大车就跟吃了兴奋药的老牛似的,不顾命地直着脖子往前蹿。
六
父子俩拉着大板车终于跑进了祥安别墅。
保镖们什么话都不问,只简短地打了个招呼,便请父子俩卸车,然后影儿似地引导着父子俩抬着魏运红进楼。魏光宝抬着女儿的腿,不知咋回事,刚走了没几步,他的身子就开始摇晃起来,同时觉得有一股电流样的东西通过双手奔涌向了他的心头,身子里外登时像叮满了蚂蟥,一种莫可名状的难受滋味急剧地泛滥开来。
他的脑袋越垂越低,步子越来越凌乱,心里不由得叫唤起来:这他娘的是干啥哩!踏上楼梯,保姆接过保镖的班往楼上引领,到了三楼,见焦守德站在卧室门口迎候。他身着考究的休闲服,皮鞋和头发锃明瓦亮,只有神态不像新郎官,基本上面无表情。魏运升抱着妹子的脑袋汗流满面地走到跟前,想给焦守德递笑脸,嘴咧了几下没有咧开,倒是焦守德的嘴角浮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魏氏父子把毫无知觉任人摆布的魏运红搁到席梦思床上,魏运红仍然睡得很香很甜,俏丽的脸蛋上笼罩着只有纯情少女才会有的那种恬静的光晕。魏光宝背过身去,一下一下地掐拧着自己的大腿。魏运升也感到不得劲儿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滋味漫涌而来,这种滋味大约叫作苦涩。
焦守德让保姆带他二人出去吃夜宵,他轻轻地关上了房门。这轻轻的关门声让父子二人打了个寒战,他们本能地转回了身子,怔怔地瞪视着这扇暗绿色的小门,魏运升紧紧地咬住了嘴唇,而老子魏光宝已是老泪纵横。小保姆轻声催促着他们,眸子里散发着淡淡的鄙夷和怜悯……
魏运红醒过来时,天已经快要亮了。她睁开眼睛,想打个哈欠,身子竟像被捆住了似的动弹不得。她这才蓦地发现,自己的身子赤条条,被同样是赤条条的焦守德箍缠着躺在床上!她的脑壳里轰然响个巨雷:他是咋进来的,这是怎么回事?魏运红手忙脚乱地把焦守德的胳膊腿死劲推出去,紧跟着便哭叫起来:“爸爸妈妈,快过来呀,你们快过来呀!”
焦守德也坐起身来,摇摇头叹了口长气,平静地说:“魏小姐,你先不要激动。别说爸爸妈妈听不到,就是听到了他们也不会过来的。你仔细看看你是在什么地方,这是我的祥安别墅。”
“啊!”魏运红更加惊慌了,“你这个流氓,你竟敢绑架我!”
焦守德不生气,他拉住魏运红的手,心平气和地道:“魏小姐,请你坐下,等我把话说完,你再发火也不迟。”
魏运红被拉坐下来,在焦守德的怀里挣扎着。焦守德一边搂抱着她,一边抬高嗓门道:“运红,我承认我爱上了你,爱得几乎要发疯了!但无论怎样疯狂,我都不会动用低级下流的手段的,我焦守德是个素质很高的人!今晚这件事,是父亲和运升一手操办的。他们买通了我的保姆,把你悄悄送到了我的床上,我因为爱得太深,怎么克制也没克制住……”
魏运红哪能听得下,父亲和哥哥就算鬼迷了心窍,也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情的!她愤怒地打断焦守德的表白:“你放屁!”
焦守德叹息道:“想骂你就骂吧!现在咱们来看一段电视,刚录的。”他抓起遥控器揿动了几下,彩电和影碟机便相继工作起来。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立刻把魏运红抓住了:自家门外,父亲和兄长把她弄上了大板车;大街上,父子俩拉着大板车飞跑;板车跑进祥安别墅,她被抬下车来,哥哥抱着她的头,爸爸抱着她的腿,走过院子,踏上楼梯,步入卧室,放在了席梦思床上……
“你们……你们好糊涂哇……”魏运红大叫一声,头一歪昏了过去。
焦守德松开了箍缠在魏运红身上的胳膊,轻轻地抚摩着她,徐徐道:“运红,不要怪父亲和兄长,他们的目的是让你过上好日子,错只错在心太急了一些。要怪就怪我吧,我不该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我太自私了……”
魏运红缓过神来,软瘫在焦守德怀里,只管哭着。焦守德深知自己的情趣,不管魏运红的美貌多么出众,气质多么高雅,他对她的迷恋都不可能持续太久的。他相继打发的那十五位妻子,除却第一位模样平常外,另十四个可全都是色压群芳的花魁哩!他已经养成了吃着碗里的瞅着锅里的、这山望着那山高的习惯,改不掉了,也不想改了。他认为风流人物理应如此,要不怎么会称之为“风流”呢!
焦守德发现自己这身肥肉跟魏运红那修长而精致的身子对比起来太不雅观,就伸出手去熄灭了电灯,然后继续感化她:“红儿,咱俩的年龄是有些悬殊,但我会用全身心来爱你的。你等着看,我要让你过上天下最好的日子,我有这个能力。”
魏运红答应了这门婚事。
她整个儿被这个男人睡了,最最看重的贞操被这个男人拿去了,她哪里还能有别的选择呢?再者,她觉得焦守德是不错的人,岁数问题,就跟他的财富扯平了吧。财富对于人来说总是个好东西…
这时天已大亮了。焦守德抑制住内心的狂喜,请魏运红在这里住几天,说要好好给她补一补身子。魏运红正好不愿意见到任何人,尤其是她的父亲和兄长,她怕见到后替他爷儿俩难堪,于是就在焦府住下来了。
魏运红在祥安别墅直住到举行婚礼。焦守德的体贴和温存,开国大典一般隆重的结婚仪式,把魏运红心灵的创口抚平了,同时她也原谅了自己的父亲和兄长。她甚至觉得,如果哥哥爸爸不采取那样的果断措施,她很可能要错过一桩理想的婚姻……
七
魏运红出嫁后第八天,老魏家的庭院式高级住宅楼破土动工了。宅基地选在平安巷与宏光街的交汇处。
焦守德的意思是想把这幢小楼建在花园新区。花园新区跟焦府所在的滨河小区隔河相望,也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魏氏父子到那里走了一趟,观察了一番,当即便把焦守德的建议给否了。花园新区也是个富贵之乡,单门独院的别墅房居多,富丽堂皇耀眼夺目的,老魏家的小楼若是立身其中,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里,鹤立鸡群的感觉到哪里去找?况且一张熟面孔也没有。父子俩在这方面看得很透彻:摆阔气,只有在比自己矮三头的熟人眼前才最够味儿!焦守德也只好依从。
基于双方都心照不宣的那个原因,魏宅的筹建与焦府的婚礼是同步进行的。焦守德到底是焦守德,住宅的筹建丝毫都没影响到他的蜜月新婚,跟新娘魏运红缠绵的间隙,他几个电话打过去,平安巷尽头的那块一般人不容易弄到手的地皮便划到老魏家的名下了。然后又几个电话打出去,公司秘书很快同建筑公司签妥了建造合同:包工包料,从开挖地基到房内装修一包到底,总造价一百五十万元,十月底交付使用。
建筑队拉过来,就沸反盈天地干起来了。
魏氏父子非常清楚,建筑公司不敢跟焦守德玩把戏,他们不必咸吃萝卜淡操心,只等着喜迁新居就行了。
然而父子俩放弃了这份清闲。父子俩截至目前尚未当过官,这个机会他们不想放过,况且隔行如隔山,不认真盯着他们说不定真会打马虎眼的。
工地上搭盖简易棚时,父子俩吩咐施工队长多盖了一间,他们在这一间的门口挂出了一块大木牌子,上写:魏氏住宅工程指挥部。屋内安排上了一张写字桌,两把木头椅子,又从老宅引来了一根电话线,通过魏运红要了一部电话机过来,像模像样的指挥部便展现在眼前了。
天不亮,父子俩就跑过来上班,二人面对面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新购的磁化杯,眼睛望着窗外边忙忙碌碌的苦力们,以及在苦力们的操作下曰渐增高的楼框子,那个舒服劲儿真是没法子提了。
喝足了茶水,他们就叼着香烟走出指挥部,亲临现场视察、指挥。魏运升剪背着双手,挺着小肚子,眼睛上扣着墨镜,墨镜下的嘴巴子好生利害,一巴哈就是一串领导词儿!魏光宝第一次发现儿子竟有这么高的领导才能,他兴奋极了,自豪极了,熊儿子真他妈的够派儿哩!
可是日子一久,魏光宝渐渐地觉出了不对头。爷儿两个在一起,儿子健壮得就像一头牛犊子,老子干干巴巴像一根瘦牛筋;儿子颐指气使,口若悬河,老子无话可说,搜肠刮肚说上几句,说完一想又全是儿子的语意重复!更为严重的是,工地上的一张张笑脸总是先递给儿子,把老子放在了后边,捎带着给一点儿,有时候干脆把他给省略掉了!这成何体统,一把手变成了二把手,甚至成为一把手的老随从了!
魏光宝的肚子里就有了不平之气,这个狗儿子,要不是沾他魏光宝女儿的光,哪能这样神气活现!手里的私房钱,已经攒得没数了!铸造厂那边,没用人家辞他,他就把工作证摔进了厂长室!女婿守德一连给他联系了八个新单位,他都大摇其头,眼瞅着全市没有盛下他的地方了!魏光宝越想越来气儿,看儿子愈看愈不顺眼,忽然想到:狗儿子呆在这里干什么?这里根本没有可管的事儿,有事儿老子一个人也就处理了,而狗儿子正是干事儿奔前程的年纪,却整天泡在这里喝茶抽烟,装腔作势地耍威风,这分明是不务正业嘛!魏光宝决定寻个事儿发一顿火,把这个可恶又可笑的大公子从工地上打发开去。
魏光宝用心瞅了几天,没有捏住狗儿子的短处。魏光宝正发愁时,魏运升却自动走开了。他通过跳舞认识了几个姑娘,兴趣转移到石榴裙上去了。
魏光宝在高兴的同时,又禁不住感慨万端:奶奶的,钱真是个好东西。退回到两个月之前,行将失业的儿子都有打光棍子的危险,如今一勾就是几个!这样想着时,魏光宝的眼前就浮现出一个妙人儿,妙人儿细溜溜的身段,白净的瓜子脸儿,真是要多好看就有多好看呢!那是他三十二岁那年的事儿了,正如儿子所揭露的那样,这个妙人儿险些让他跟老婆离了婚。现在这个妙人儿在哪里呢?
儿子离开工地,指挥部里的魏光宝只剩一样遗憾事了,蹲在桌子上的电话机,三十多天里没派过一次用场。这么大一个工程指挥部,怎么能不利用电话发号施令呢,怎么会没有一点事情通过电话请示汇报呢,真是不可思议啊!心痒难熬时,魏光宝就胡乱摁几个码子,威严地吆喝上几声,过一顿虚瘾。他也曾经多次想过真格地打一次电话,过一顿实瘾,向施工队长讨一个电话号码,过问一下材料的质量问题,但一想到这边一打电话公司那边就记账,只好作罢。虽说他早已抽上了名牌香烟,每顿饭都有几个不错的小碟儿陪着,但内心深处始终牢守着一条古训:大烟得抽,日子要过,不该花的一个子儿都不能花!
没想到这天上午,电话机突然呜叫起来了。魏光宝吓了一跳,清醒过来后他大喜过望,老虎扑食般扑向电话机,一把将话筒摆在了手里,平了平心这才开口说话,用的是新近练习多遍的官腔:“喂,这里是魏宅工程指挥部,我是总指挥长魏光宝!你是谁?”
电话里回道:“我是红儿她妈。你是她爸吧?”
原来是自己的老婆!魏光宝一听火了,老宅离这里统共二百来米,她居然用上了电话机!这样随便是不行的,必须严令禁止!
“二百步路打电话,你的腿就那么金贵?”
老婆拖着哭腔说:“她爸呀,你快回来吧,红儿一回家就躺在床上流眼泪,我磨破嘴唇也没问出一句话,看来是出了大事了!”
魏光宝身子一软,一身官气顿时泄了个精光。
八
魏光宝走进女儿的卧室,见她母女俩在无声地流眼泪。魏运红仰躺在床上,紧咬着嘴唇,任凭泪水流过面颊,流进乌云般的头发里。她的母亲坐在床沿上,身子抖动着,泪眼模糊地望着女儿。
“红儿,你爸回来了。”运红妈按了几下眼窝说,“啥事儿快说吧,好好说,不要惹你爸生气。”
魏运红哽咽着道:“爸妈,我真没事,你们去休息吧,我想单独静一会儿,过会儿我就回去。”
魏光宝焦躁起来,都哭成这个样子了还说没事,纯粹睁着眼胡说嘛!他使劲地捺着性子,以免脾气发作。自从女儿跟焦守德订婚,他在女儿面前就不想使性子了。然后问女儿道:“红儿,守德骂你了?”魏运红摇头。父亲又问:“他打你了?”魏运红还是摇头。魏光宝的火有点压不住了:“他的家里人难为你啦?”魏运红依旧摇头。魏光宝连咽几口唾液,把蹿到嘴边的难听话压回肚子里去:“没打没骂也没难为你,那你是嫌饭菜太可口了,别墅太舒坦了吧?”魏运红抽泣了一声,大声道:“爸呀,求求你甭问啦!我什么事也没有,就是吃糠的命不能沾白馒头,烧包的!”话没说完她身子一翻朝向了墙,再不给父亲一个字。
她是存心想气死我哩!魏光宝急得团团转,搁在往常,他早就巴掌耳子上阵了,可眼下却是敢怒而不敢言,甚至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女儿嫁给了亿万富翁,他明明知道那依然还是自己的女儿,可是说来奇怪,他一站到女儿面前,就感到自己矮小了、猥琐了,说话也有点低三下四了。女儿的身上就像陡然增添了一层高贵而又逼人的光圈,不由他不肃然起敬。恭敬都唯恐不及,哪里还敢乱说乱道,更不用说动手动脚了!魏光宝急成了热锅里的蚂蚁,心想要是运升在家就好了,这个熊儿子定准有办法。
魏运升直到下半夜才回家,他叼着烟棍子,哼哼着茂腔曲儿,一摇三晃地走进屋来,电灯下一张大方脸红光满面。魏光宝瞧着他那副容光焕发的得意样子,知道狗儿子在外头玩得痛快,直想扑上去给他一顿拳脚。但他忍住了,忙不迭把红儿的事情嘀咕给了儿子。魏运升还没听完脸就发了青,就像正在舒舒服服地洗着热水澡,冷不防头上浇下来了一桶冰凉的水,咧嘴瞪眼地木住了。
这个不识数的女人是不是把焦守德给惹恼了?魏运升来到魏运红的卧室。魏运红还和衣躺在床上,痴呆呆地垂着眼睛,跟生了大病似的。魏运升握住了她的手,动情地道:“妹子,先睡吧,天大的事情也不如身体要紧哩!”魏运红的嘴唇动了动,眼里慢慢地汪满了泪水。魏运升打开被子,盖在了魏运红的身上,催促说:“快睡吧,啊,睡吧,有事明儿再说。”泪水滚出了魏运红的眼睛,魏运升替她揩抹了几下,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自责的情绪就像一把钝锯,在他的心头上来回地拉着。这股情绪起源于那个夜晚,他父子俩把运红抬上那张席梦思床去的时候,这是第二次出现了。魏运升拢了拢妹子散乱的头发,嗓门涩涩地说:“红儿,心里搁不住那就说出来吧,说出来就痛快些了。妹,哥知道你受了委屈……”魏运红一伸手抱住了她的哥哥,身子剧烈地抽搐着,号啕起来。
今儿早饭后,焦家的小保姆拿到工钱,打点完行李后,却又磨蹭来磨蹭去的,似乎又不想走的样子。魏运红以为她恋旧,就说:“要是没做厌就接着做下去吧,为什么非要离开不可呢?”焦家时下的三个小保姆,魏运红只喜欢这一个,这一个却突然提出要走,魏运红怎么留也留不住。
小保姆一抿嘴唇,终于下了决心的样子,急急地关上房门,小声对魏运红道:“运红姐,我看不惯这家人的做派,实在呆不下去了。运红姐,你是个好人,临走我要给你留个话。”魏运红诧异地问她什么话,小保姆沉沉地道:“焦守德不是个好人!”魏运红的心立时悬起来,催她快点儿说。
小保姆就说,焦守德根本不是在娶妻子,他娶的是玩物。跟他离过婚的那十几个妻子,模样一个比一个漂亮,可是都没过上一年,最短的才过了四个月。他玩够了却又不舍得丢开,就一人一套房子养着她们,暗中做他的情人。他霸占着她们的身子,还要她们为他赚钱,他说他娶她们养她们开支太大了,长期下去他实在承受不起。他做买卖做惯了,做什么事情都不想让钱财吃亏,投进去多少,过后都要想法子捞回来。他不用前妻们去上班,只用她们招待客户,陪伴远东集团的重点客户!
小保姆忧心忡忡地道:“运红姐,焦守德在你这任妻子身上下的本钱最重,等他新鲜过这阵子,就会开始整治你了,加倍地往回捞钱。你要喜欢这种富贵日子,那就凑合着过下去吧。要是想过正常日子,那得赶紧想法儿脱身,焦守德这个人心肠毒花招又多,你斗不过他的!”
魏运升听完后放了心,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其实只是一场虚惊。沉默半晌后,他关心地道:“红儿,焦守德眼下欺负你没有?”
魏运红哽咽道:“没有……”
“那哥就放心了。”魏运升吁了口长气,“妹子,焦守德那些年的不检点行为,我早就给你暗示过了,年轻体壮的大人物,性情不稳定那是无法避免的,焦守德已经过了那个年龄了,放心过你的日子吧!再说,小保姆的话不能够轻信,主人的事情奴仆怎么那样清楚呢?很可能是胡诌的。”
魏运红道:“哥哥的话我也想过了,焦守德除了离婚太频和年纪太大这两点,眼下还看不出有啥不好。既然已跟他过到了这个地步,只能过一天算一天,出了事儿再说了。”
“把心放平,不会出事儿的。”魏运升给妹子掖了掖被子,“焦守德真敢把你怎么着,我轻饶不了他!”说到这里,魏运升突然觉得悲壮起来,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安慰好了妹子,魏运升回到自己的卧室,站到窗跟前默默地祷告起来,希望焦守德果真像他所说的那样,已经过了荒唐的年龄……
大人物们的荒唐心理,这几天魏运升有了亲身体验。他通过跳舞一下子结识了四个女孩,跟这个好着时,觉得不如跟那个好开心,跟那个好上了,又感觉不如跟另一个欢快,还没怎么着,就开始喜新厌1日了。
九
老魏家人欢天喜地地按时迁进了新居。
这座既仿西洋又仿古的庭院式住宅楼,把平安巷和宏光街都镇住了。居民们热烈地谈论着,有羡慕的,有妒忌的,也有挖苦嘲笑的。
魏光宝实在按捺不住兴奋,自己跟自己苦斗了几天几夜,结果还是从那只樟木匣子里摸出了几张老头儿票,置办了三桌酒席,把巷子里能够说上话的人都请来同喜了一番。人们把他恭维得心肝叶子直颤悠,比做了神仙还要舒坦。他原打算把女儿女婿也请过来呆几天的,那奔驰轿车在巷子里一跑,在宅院里一停,自然又是一番轰动。可惜这阵儿焦守德正忙,抽不出身,女儿染了点风寒,正在家中调养。魏运升跑去看望了一下,见妹子慵懒地躺在床上,但没吃药打针,父子俩也就没有挂在心上。
日子过下来,魏光宝渐渐觉着家里多了一样东西。他仔细端量,新宅子新家具,样样高级,样样顺眼,只有扫视到老婆子时,感到颇不舒服。原来多余的东西就是她!魏光宝确定了这一点。
他的老伴越来越刺眼。松松垮垮的五短身坯子,类乎浮肿的阔脸盘子,干巴巴的一把子说黄不黄说白不白的头发,而且邋里邋遢的,什么营生都弄不利落,端菜上饭搞得漓漓拉拉,菜里常常吃出她的头发丝。在这之前魏光宝吃出老伴的头发丝,他总是把发丝上的油星儿吮吸干净,然后搁在桌上了事。现在他一吃出来就直犯恶心,筷子一撂就骂娘,有时还把那只盘子扣到老婆的头上去。他对老婆简直无法容忍了,这样的女人怎么配生活在这个家里呢!
正愤怒着时,见儿子牵着妙龄女郎双出双入,那女郎要多摩登就有多摩登,要多水灵就有多水灵,他眼中的老婆子就更加丑不堪言了。他暗自喟叹,老了老了,这方面热火不起来了!转念之间,又想到了焦守德,自己的岁数比他还要小哩,怎么就热火不起来了呢?看人家守德,娶了一个又一个,吃着锅里的瞅着锅外的。现在他魏光宝已经是腰缠万贯,应该是找一找乐子的时候了!于是,再想起那个瓜子脸儿的女职工时,他的心里就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奇妙的感觉他已久违多年了。
那个女职工是他的徒弟。他干的是车工,有一手全厂称道的绝活,二十多岁就开始带徒弟,那个姑娘是他带的第三个女徒弟。当意识到那个女徒弟的心思时,他起初并没有很动心。那时他正一门心思过日子,挖空心思地算计着怎样才能让一家人吃得饱。但时间一长,他挡不住年轻十多岁的漂亮女徒弟的诱惑,于是二人便开始了频频的幽会。谁知这种事情就像投井,一跳进去就不能自拔了,他们从拉手很快发展到了拥抱、接吻,又很快发展到了肌肤相亲,他的心被女徒弟结结实实地拴住了。哪一天不见女徒弟的面,心里就空荡荡的怪难受,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
回到家里,苍蝇挠他一下他就发起火来,拍桌子打板凳,老婆一说话就跟她吵,每次吵起来,都嚷嚷着要离婚,说这日子他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疙疙瘩瘩地过了半年多,就在他被女徒弟撩弄得魂不附体,果真要离婚时,女徒弟却突然提出不跟他相好了。决定分手那晚,女徒弟泪水汪汪地对他道:“魏师傅,俺忍了十多天了,今儿怎么也忍不住了,俺……不能跟你结婚。今晚这顿油条,咱就不吃了。”女徒弟说“油条”二字时,语气稍稍重了一些,魏光宝一下子全明白了。
他们的幽会一般都进行到下半夜,因此就养成了进夜食店吃油条的习惯。走进夜食店,魏光宝总是说自己不饿,只给女徒弟买,而又只给她买两根,并解释说这顿饭是多余的,不敢多吃,吃多了肯定要伤胃。那年头口粮有限,人偏又能吃,他知道这两根油条只够女徒弟塞牙缝。但他不敢让女徒弟吃饱,她吃饱了,他一家子人就吃不饱了。
望着女孩渐去渐远的背影,魏光宝原谅了女徒弟。人家把身子献出来,却连顿饱饭也挣不到,还谈个啥劲儿呀!他没有采取措施,就算管人家吃够油条,一晚一顿油条,一年下来就是个吓死人的数字。两个人就这么着散了伙。
这天上午,天清气朗,暖意融融,是冬日里难得的一个好天。魏光宝终于拿定了主意,要去会见那个女徒弟。他去发廊请温州姑娘做了个潇洒的发型,回家来洗了个热水澡,穿上了那套金利来西装,在立镜前走了几个来回,然后就骑上他的幸福牌摩托车,会见他当年的女徒弟去了。他已经盘算好了,如果女徒弟想跟他重续旧好,他就把她娶过来,只有她才配得上他魏光宝,才配住这富丽豪华的大宅!至于老婆子呢,也不撵走她,想享福的话,就在这里住下去,让她当个保姆。三十来年的夫妻,这样安排对得起她了。
就在魏光宝青春焕发的这些日子里,儿子魏运升在情场也有了突破性的进展,一个自称田娜的女人走进了他的生活。
十
那天晚上,这个女人一出现在舞厅里,魏运升的眼睛就直了。
进出舞厅这么多天了,他还从没见过这么水艳这么抓人的女孩呐!她修长的身段,细柔的腰肢,桃花般灿烂的脸蛋儿,一头厚密柔软的披肩发,一袭黑色的曳地长裙,浑身都是迷人的韵味儿!魏运升不知不觉口半张着,明晃晃的涎水漓漓拉拉地挂下来。这时的他自信心不足,何况是面对一位如此出色的女性!他心想,自己只有望美兴叹的份儿了,甚至连邀她跳舞的念头都没敢动。舞曲响起来了,他不知道被一个什么女人牵进了舞池,僵硬地跳动着,眼光始终打在那个美人儿的身上。
没想到第二支曲子响起来时,美人儿竟款款来到了他的身边,矜持地道:“这位先生,请赏光好吗?”魏运升登时喘开了粗气,由于太慌乱,起身时把椅子带翻了。美人儿偷偷一笑,向魏运升伸出了纤纤玉手,魏运升战战兢兢地接住,腾云驾雾似地走进了舞池。
他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跟美人儿接触的两只手一个劲儿地乱抖,还动不动就踩到人家的脚。女人并不在意,似乎完全陶醉在舞曲里面去了。她微仰着脸儿,眸子半睁半闭,还梦呓似地喃喃着。她说她叫田娜,今年二十九岁,因只顾事业,连个人问题都未解决,所以就隔三差五来舞厅碰运气。她原来在海藻集团公司做财会工作,四年前迷上了炒股,便辞职做起了专业股民,运气还算不错,万把块的投入眼下已经翻到了七位数。她对魏运升说,她好像在哪儿见过他,望见他的第一眼心里就动了几动,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魏运升快活得就要晕倒了,难道魏小姐是想跟他……谈恋爱?对了,俗话说饥不择食,她都二十九岁了,二十九对姑娘来说可不是个小岁数,说不定比他还要着急哪!这真是天赐良机,万万不可错过了!他揽在H1小姐腰上的手试探着用了用力,田小姐的身子果然半推半就地偎了上来,脸儿羞涩地抬了抬,又赶忙埋下去,正好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到第七天,魏运升和田娜小姐的关系便敲定了,商定五一节结婚。这天下午,田娜把魏运升请进了她的家。这个家在滨河小区,跟焦守德的祥安别墅只隔着两条街。这是一套高级住宅,四室二厅,房子的装修和厅室的设备都极其华贵,魏运升看了后既兴奋又惭愧。兴奋的是这套房子连同房子的主人都将归他所有,黄金屋和颜如玉一齐得了,惭愧的是想到人家一个女孩子居然闯荡出了这么一番大业绩,而他这个男人,要不是妹子攀上了高枝儿,几乎是一个乞丐呢!
他正感叹着时,田娜从浴室里走出来,美仑美奂的胴体藏在半透明的睡衣里面,越发动人心魄!魏运升张大了嘴巴,田娜朝他温柔地一笑,两人便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云雨过后,田娜鸟儿般依偎在魏运升的怀里,轻柔地抚摩着他,一边细声细语地呢喃着:“运升,我是你的了,你也是我的了,往后咱们得相互关照哩。你这样闲下去是不行的,坐吃山空,况且你的财富也没有积成山。进单位薪水再高也发不了财,我看你也下海炒股吧!”
魏运升早就对这活计感兴趣了,炒股既轻松又刺激,转眼之间就可以发大财。一个女流之辈都做成了百万富翁,何况他是个大老爷们儿!现在经田娜一提,他马上就动了心:“发财谁不想呢,只是我对玩股票一窍不通,怕一时间做不来。”田娜点了他一指头,娇嗔道:“傻瓜,你怀里不是躺着个老师嘛!”
第二天,二人就跨进了本市的证券交易所。魏运升不敢多买,田娜也不允许他多买,只投进去了两万块钱的资金。然后他们便双双回到了田娜的家,一边缠绵着,一边用电话遥控着股市上的行情。田娜是大户,有专人跟她联络。
第四天,田娜指令抛出,魏运升一下子赚了九百元!魏运升欣喜若狂。接下来,田娜又指导着他相继做了三次,二十天不到,两万元本金翻成了四万六千元!这时候,田娜说要让他过一把瘾,把归他支配的三十几万元全部投进去。
魏运升有点儿犹豫,股市风险他并非不知,这笔资金是他的全部家当,是跟父亲斗智斗勇积攒下来的,来之不易。田娜说:“我的傻蛋啊,吃不准的事情我是从来不去做的!这样吧,半月之内,你要赚不到五万元,未婚妻给你补上!”魏运升仍然有点儿犹豫,但还是把所有积蓄全部押了上去。
十几天过后,当田娜的代理人敲开田娜的家门,把三十几万元本金和六万元的股息摊在桌子上的时候,魏运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十来天的时间,六万元巨款就到手了,这跟弯腰捡钱有什么两样!
代理人刚刚离去,魏运升就兴奋地把田娜揽进了怀里,没鼻子没脸地亲吻起来,尔后气喘吁吁地道:“娜娜,你的智谋我服了!让我做回更过瘾的吧,做个五十万的,我能搞到这笔钱!”田娜道:“炒股哪有这么冲动的?像你这样早晚有一天会跌跤的!股市里六万元算个什么,一次赚一二百万都不稀奇!你只管等着就行了,机会来时未婚妻自会告诉你的。现在顶要紧的是镇静,你去洗个澡吧,今晚咱们好好玩玩,给这次小小的胜利庆贺一下。”
浴室里的水声响起来后,田娜关上了房门,飞快地抓起话筒拨出了一个号码,娇滴滴地道:“焦大老总呀,这个土包子已经被我彻底团弄住了,什么时候开涮你只管安排吧!啥,这么容易?我的大老总呀,萍萍这副美貌,什么人征服不了呢,只有你焦大老总不拿它当回事呀!我说大老总,你可得说话算话呀,不然萍萍可真就恼了!好了,土包子快洗完了,萍萍又得去演恶心戏了!再见,我的大老总!”
十一
其实,早在魏运红的娘家人喜迁新居之前,焦守德就开始对魏运红冷淡了。尽管早就有了思想准备,但魏运红还是感到了揪心撕肺的难受,难道小保姆的话这么快就开始应验了?
过了些日子,焦守德竟然开始在外头过夜了,每周只回家住个一晚两晚。做妻子的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丈夫的身心已经给了其他女人。但她没有撕破脸皮。她认为婚姻是人生最大的事情,轻易不能往破裂里闹的,离过婚的女人就不是正经女人了。她趴在丈夫的怀里哭泣,想用这个办法来感化丈夫。
焦守德起初还支吾搪塞,说妻子的美貌是经过选美专家们鉴定的,他怎么会看上别的女人呢!后来居然干脆向妻子摊了牌:“运红,实在对不起你,我这个脾气改不了,把身心拴在一个女人身上,我永远做不到。事到如今,只能请你原谅了……”
魏运红彻底绝望了,她接连哭了几天几夜,向焦守德提出了离婚的要求。这样的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呢!焦守德淡淡地回道:“实话说吧,离婚是早晚的事儿,但眼下我还没有往这方面去考虑,因为我还没有物色到能够取代你的女人。但是你不要搞错,我所说的离婚跟你所说的有些不一样。我所说的离婚是,办过离婚手续后,你仍然住我的房子、花我的钱,咱们暗中仍然是夫妻。业余时间,让你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挣的钱一律归你。这样安排的原因有两个,一是舍不得你,离婚后我肯定还会时不常想你的,所以不能让你离去;二是娶你的代价太大了,说走就让你走,实在对不起我自己。你当然也可以不服从安排,但是你不能忘记,站在你面前的是焦守德,焦守德的拿手戏就是让他的对手乖乖就范!”
焦守德还在说,说到了迫妻就范的具体措施,把魏运红说得毛骨悚然。他不单要整治她一个人,娘家人也要捎带进去,这个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棍呵!魏运红六神无主了,决定等他提出离婚时再看,那时或许会想出脱身的好办法。
事隔不久的一天上午,焦守德忽然提出想请她陪陪一个外商。他说这个外商能让他的公司打进欧洲市场。他还说这个外商年轻英俊,许多好莱坞的女明星都想陪伴他。魏运红还没有听完便号啕大哭。焦守德皱眉道:“撒泼干啥,不愿意就拉倒嘛!这种事情,开头总是有些难度的,以后再说吧。不过我相信你会喜欢的!”
焦守德再没有提这个外国佬,魏运红以为这事就这么着了。一天晚上临睡前,焦守德还跟她温存了一会儿,搂着她进入了梦乡,可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她发现搭在她胸脯上的是一只黄毛丛生的大白手,转脸一看,躺在她身边的竟然是一个满脸胡子的外国人,她尖叫一声滚下床来……
魏运红回到了娘家。这一次她不顾天不管地,一路哭着跑回来,一进家门就把满腹的委屈哭诉给了母亲。母亲一把把女儿揽进怀抱,声泪俱下:“红儿,这一次,你爸爸就是把我打死,我也不放你回焦家了!你这过的是啥日子呵!”母女俩抱头哭了一阵,魏运红渐渐地止住了,母亲的哭声却更大了,“红儿呀,你还不知道,自打你嫁给了焦守德,咱家这日子也不像日子了!你爸和你哥,不知是跟焦守德学的,还是有了钱烧的,他们变得我快认不出来了。你哥哥一睁眼就往头上抹油、身上喷香水,溜出去一门心思地玩姑娘。最近这段日子,听说找了个天仙女,家都不回了。你那爸爸,虽说没往家里领女人,可我看得明白,他那颗老心也花了。搬进这新宅子后,他哪一天都要骂我几回,我要是讲几句理,他伸手就打,抬脚就踢,根本不把我当人了。他们爷儿俩倒是不常闹了,各人忙各人的,可是昨儿中午,爷俩儿不知嘀咕了些什么话,忽然打了一顿死仗。打完后又一齐跑出去,天黑透了才回来,身子湿得就像个水鸭子!今儿个天还不亮,爷儿俩又对骂上了,骂完又跑出去了。我偷听了几耳朵,好像是你哥哥弄丢了钱,你爸爸不依不饶了。红儿呀,你看咱们这家成个啥日子啦……”
父子俩回家时天已黑透,两个人的身子依然是湿淋淋的,正是三九严寒天气,爷儿俩冻得呲牙咧嘴,哆哆嗦嗦摇摇晃晃要倒下来的样子。听说魏运红回来了,他们衣服也不换,跑进了客厅里。魏运升拖着哭腔唤了一声“妹子”,一句话没说完,居然朝着魏运红跪下了:“妹子哇,救救哥哥吧,你要是不救,哥哥定准活不成了!”
九天前,田娜告诉魏运升,过大瘾的时刻到来了,她让魏运升三五天内筹集起三百万元现金,一次性投入股市。她兴奋地说道:“这次还跟上次那样,半月内赚不到一百万元,未婚妻给你补上!”魏运升深信不疑,发愁的是本金,他只能搞到五六十万元。田娜道:“井里无水四下里淘,只要办法想到家,路子总会有的。这次机会可千万不能错过!”
魏运升就猫逮耗子般忙上了。他首先向妹夫焦守德求援。焦守德遗憾地说:“你来得真是巧!我刚刚贷了两个亿开辟欧州市场,这边公司的活动资金都困难了。不过你不用愁,如果真的赔不了,你可以打着我的旗号出去借,另外,你还可以把两处房子都押给银行,贷一笔款。”
魏运升如同醍醐灌顶,立马如法炮制,很快得到了二百五十余万元。然后他又把他老子的樟木匣子偷偷撬开,把五十三万余元的存折以及几百块零碎钱盗了出来。这样,加上他自己积攒的和凭他的关系借来的,总数超过了四百万元。昨天早上,他和田娜把四百多万元现金装进皮箱,骑上摩托车兴冲冲地奔向位于东城区的证券交易公司。
他们骑行到白马河大桥上时,不提防后边赶上来了一辆大卡车,摩托车被撞翻了。魏运升飞离车体,当场昏了过去,睁开眼睛四下里看时,不见了抱着一皮箱现金的未婚妻田娜!
他惊出一身冷汗,正要喊叫,忽听桥下边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他急忙探头张望,发现田娜站在河水里在挥舞着胳膊哭喊他。田娜被撞到河里去了!魏运升双脚一并跳了下去,田娜大哭着说:“运升,手提箱没了,快摸吧!”魏运升的脑袋都大了:河水一米多深,流速如此之急,到哪里去摸?
果然,两个人摸了大半天,一把一把抓出水来的都是垃圾!田娜绝望地哭倒在魏运升的身上:“运升呀,这都怪我啊!你找把刀子杀了我吧!”魏运升这时候才认真想到了丢失那笔巨款的可怕后果,他眼睛一黑,昏倒在水里……
十二
魏运升盗走了其父的全部积蓄,以为父亲短时间内发现不了,等到发现时他的票子也就赚回来了。他没有想到,那只樟木匣子父亲每天要搬出来三回。怕失窃倒在其次,主要是他每天不看上几回心里就要发痒,就像刚结婚那阵子看老婆一样。
这天中午,魏光宝喜气洋洋地回到家里,哼着小曲儿敞开了存放樟木匣子的大衣橱。他没有理由不快活。虽说那天去找女徒弟遭到了严辞拒绝,但他很快就想开了。女徒弟现在不稀罕他的钱,人家现在稀罕的是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这个理儿讲到天边去也没错。他的兴趣就转移到舞厅里面去了。舞厅是个好地方,只要花上钱,舞女就陪上了。他知足。
当他把樟木匣子从大衣橱底层搬出来,发现挂锁不翼而飞时,眼睛一下子直了。他哆里哆嗦地揭开盖子,巨额存折没了,几百块零花钱也没了,他绝望地叫了一声:“俺的亲娘呀!”便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呜呜地哭起来。清醒一些时,他立时就想到了儿子。他跳起身来,喝问厨房里做饭的老婆,狗儿子什么时候回来过。老婆在那边回答时,这边魏运升正好进了门。惊恐万状的他一看这阵势,更加慌了手脚,知道纸里包不住火,只好硬着头皮低声下气地把炒股、丢款之事说了出来。
魏光宝大吼一声:“老子让你害死了!”话音未落就扑向儿子,拳起脚落地猛揍起来。魏运升知道这祸闯大了,丁点儿也不敢还击,只一味地挡着。魏光宝忽然住了手,怒声喝问道:“你刚才说什么?那钱掉进白马河里去了?”魏运升赶忙点点头,魏光宝咆哮道:“那为何还不快死去捞啊!”
此时,魏运升跪在魏运红跟前,把丢失巨款的事儿细细说过,求妹子同焦守德打个商量,把这个天大的窟窿给堵上。魏运红一时无言以对。魏光宝也给女儿跪下了:“红儿,我的好孩子呀,这笔钱全靠你了,不行就先把你的私房钱垫上吧!你哥的债务还不上,咱家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魏运升的脑袋一磕到地:“妹子呀,哥求你了,给你磕头了!”
亲人的遭遇唤起了魏运红强烈的同情和怜悯。她原本就是一个重情的女人,哥哥磕头已经使她受不了了,现在连父亲也给她跪了下来,这怎么让人承受得起!她异常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仿佛把自身的苦难吞进肚子里去了。她起身把地上的爷儿俩拉起来,勉强笑道:“爸,哥,不要这样,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办法总会有的,我这就回焦家去想办法。”
“你不能回去!”躲在旁边的母亲突然哭叫起来,“我死也不放你回去!”魏光宝吃了一惊,因为老伴从来没有这样无法无天过,他看了看老伴儿,确认属实后,立马勃然大怒了,一个耳光扇到了老伴的脸上,接着便拽上她往外拖去,骂道:“狗娘养的,你是不是吃错药了!”老伴一使劲挣脱出来,哭嚷道:“你听听红儿过的是啥日子!”老伴后退了几步,一口气把红儿的遭遇复述给了爷儿俩,“我问你,是钱要紧,还是人要紧?今儿你想让红儿回焦家,就先把我这个当妈的打死!”母亲一反常态的悲壮之举以及运红所遭受的非人折磨,把那爷儿俩惊呆了。
魏光宝颤声问道:“红儿,这都是……真的?”
魏运升瞪圆了眼:“他妈的焦守德……”
“他娘个蛋的,老子豁出去了!”魏光宝一拍桌子,“红儿,你尽管呆在家里,看姓焦的能把你怎么着!欠债,老子卖血来还!当初只想到他岁数大点儿,性子花点儿,哪知道他是个畜生哩!”
魏运升挽起了袖子:“我这就找狗舅子算账去!”
运红惨然一笑,说道:“爸,哥,妈说的话,都是我胡编排的。焦守德岁数太大,名声又不好,我思来想去还是不想跟他,担心你们反对,就编出了那么一通瞎话。其实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父子俩半信半疑,嗫嚅道:“运红,瞒天瞒地,可不能瞒自家人……”
“红儿你不能回去!”母亲又哭起来,“你从来没给妈说过谎!”
“妈,这次我真的撒了谎,对不起……”运红把母亲揽到胸前,紧紧地搂住,脸又转向了那父子俩,“爸,哥,我吃完晚饭就回去,我会好好过下去的。但我得求你们答应一件事。”
父子俩疑疑惑惑地看着魏运红,点了头。
魏运红道:“爸,请你以后不要再难为妈妈,好吗?”
父亲的脸顿时赤红,垂下头来说:“你放心……”
魏运红又对向魏运升:“哥,请你以后往正道上走,行不行?”
魏运升泣不成声:“妹,哥听你的……”
吃过晚饭,魏运红安慰好了母亲,毅然离开了娘家。她的泪水洒了一路,走到祥安别墅时依然不能止住,她只好站在墙外头,直到止住了呜咽声才打起精神走进了别墅。
夜已很深了,楼房里的人早已安睡了。魏运红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口,轻轻地推开了房门,呆住了。粉红色的灯光里,焦守德正搂着一个女人!她不知道这个女人就是跟魏运升私订过终身的那个田娜,更不知道这个田娜是焦守德的第十三任妻子林燕萍,近期正在打穴挖洞,创造复婚的机会。魏运红只以为她是焦守德的情妇,气得眼睛阵阵发黑:他竟然把情妇带进了卧室,而且连房门也不关,他把妻子当成什么啦!
魏运红正要扑过去,给他们一人一记耳光,跑了几步忽然又顿住了,她记起了处在水深火热中的那父子俩,他们正等着她的解救呢!魏运红把脚一跺,转身往外走去,这时候床上的女人瞟了一眼,嗲声嗲气地对焦守德道:“焦总,这个女人真有教养呀,门都不敲就进来了!”焦守德黑着脸没作声。魏运红止住了步子,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他们欺人太甚了!田娜穿好衣服,迈着台步,目不斜视地出门去了。
焦守德也下了床,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握了一根擀面杖。他一脚把门踢死,阴沉着脸对魏运红道:“今儿早上你晾了我的客商,这会儿又出了我的大丑,你这是不想让老子在社会上混了!今天先给你上一堂小课,你给我跪下!”魏运红紧紧地咬住了嘴唇,泪水汩汩地流出眼睛。
焦守德一面杖敲在她的膝盖上,魏运红跪倒在地上,哭声随之滚出了胸腔。焦守德又敲了一下,随之就连连敲打起来,敲一下吼一声:“说,往后还发不发贱,听不听老子的安排!”钻心的疼痛和聚积了数月的悲愤终于使魏运红暴怒了,刹那间,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顾了,她蓦地撑起了身子,昂头朝焦守德撞去!
焦守德由于太虚胖,又未曾防备,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擀面杖也跌出了手去。魏运红一把操起擀面杖,下死劲朝焦守德的面部打去,嘴里疯叫着:“我打死你这个害人精!打死你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生……”其实两三面杖就已经把焦守德打得哼不出声了,但魏运红依然在奋力地喊叫着、击打着,直到焦守德满脸开花。
魏运红在外头蹲了一夜。天麻亮时她回到了娘家,她跟娘家人说焦守德在舒尔大酒店请客,请家里人都去。娘家人欢天喜地地去了。魏运红走进厨房,关紧了门窗,拧开了液化气的阀门。在液化气“滋滋”的喷吐声中,魏运红泪流满面地喃喃着:“妈,爸,哥哥,运红不想活了,也不能活了!焦守德家的东西都是脏的,不给你们留了……”
随着一根火柴的闪亮,这座既仿西洋又仿古的超豪华建筑变成了一片火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