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到绝处
日期:2013-11-07 22:43 点击:112
爱到绝处
作者/ 刘福定
那黄灿灿的烟盒,八成是金的
签完合同就到了下班时间,张尔成谢绝了宴请,急急火火地往回赶,准备下午开个职工大会,给大家打打气、鼓鼓劲儿。上下班是交通的高峰时段,张尔成一上街就被堵住了。他见车龙不短,无奈地落下窗玻璃,掏出一支烟点着。 “《工商报》、《法制报》、《大众参考》。先生,您看报吧!今天才来的新报,五毛—份,一块钱三份……”张尔成正想着心事,一个报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他恼怒地一摆手,喝道:“去去去!”报贩没有离开,而是凑到他跟前嬉笑道:“哟,张厂长,好大的威风呀!”
张尔成愕然抬头,发现是老对头甄鉴世。甄鉴世靠着他的桑塔纳,举着报纸说:“张厂长,对不起,我真是好狗不挡路哇!”
张尔成佯装不解,摆出笑脸说:“卖报啦?”
“你砸了我的饭碗,我不卖报就要饿死了。厂长大人来—份,算你施舍一口馒头吃吧!”甄鉴世说着,把一张报纸塞进他的汽车里。
张尔成一掏口袋没零钱,只得拿出一张五十元的大钞递给他。甄鉴世接过钱,眼睛笑成一条缝儿,说:“张厂长,您是大厂长我是要饭的,零头就不找了,算您救苦救难,赏我一根烟抽。”五毛钱的报纸,四十九块五算零头,亏他说得出来。
“不找了。”张尔成嘴里虽笑着这么说,心里却骂道:娘的个腿儿,你有几个钱,能抽四十九块五一支的烟?
甄鉴世连忙打躬作揖:“谢谢张厂长赏烟。”
张尔成讨厌他,把脸扭到一边,“噗”的一声,把刚刚吸了几口的香烟吐出车外,想将甄鉴世撵走。甄鉴世不但没走,反而掏出一个黄灿灿的烟盒,手在旁边一碰,烟盒“啪”的一声弹开。他把烟盒伸进车里,说:“张厂长赏烟,感激之至。下岗人没钱买好烟,别嫌弃,凑合抽一根吧!”
张尔成随手拿了一根说:“谢谢。”就关上了车窗。
甄鉴世有八个姐姐,他出生后,他爸为了好养,给他取了个肮脏的名字“贱屎”。上学时,老师嫌“贱屎”太难听了,大笔一挥,“贱屎”成了鉴世。一个使人掩鼻的肮脏东西,一下子成为甄别社会世事的哲人。
甄鉴世和张尔成是初、高中同学,两人同吃同住同学习,好得亲如兄弟。甄鉴世因为沉溺于早恋,没有考上大学,补习了一年,还是不成,就接了他爸爸的班,在九鼐机械集团公司机加十厂当了车工。张尔成大学毕业后。分到九鼐集团机加十厂当见习技术员时,甄鉴世已是十厂大车车间副主任,副科级。张尔成名牌大学毕业,人机灵又能干,实习期满,就被提拔为厂技术科副科长,不久是科长,两年后,升为总工程师,第三年是副厂长。这个时候,甄鉴世还是车间副主任。张尔成当了十厂厂长后。便把甄鉴世提为大车车间主任,这时候,他们依然亲如兄弟。不久,厂里分来一个大专生,派到分厂来当会计,人长得跟她的名字“甄诗梦”这三个字一样。楚楚动人,别有一番韵味。要命的是,两人同上爱上了这个甄诗梦。兄弟再也做不成了,最后反目成仇,闹得你死我活。
张、甄二人都是九鼐集团出类拔萃的人物。张尔成的优势是本科毕业,长得高大英俊,又是厂长,九鼐集团的第一中层干部;甄鉴世相貌虽差,他的优势是出身城市,家庭殷实。甄诗梦是个聪明而实际的姑娘,认为他们各有优势,二人都是最佳的丈夫人选,一时两不得罪。张尔成见甄诗梦爱的天平无法完全倾向自己,于是抓住甄鉴世对外加工一批太轴,私吞了货款的事,让他下岗了。
把甄鉴世扫地出门后,张尔成自然是独占了“花魁”。
甄鉴世长了个人见人厌的鼠猴相,他能当官,靠的是溜须拍马加上无中生有地诬人害人。下岗后,哪个单位也不敢要他,不得已,他托门路调到昌机公司铸锻厂,当了一名炉前工。
丢了官。又遭失恋的打击,甄鉴世痛不欲生,觉着自己的世界黑暗了,一切都完了。他班也不好好上,整天酗酒,破罐子破摔,经常迟到、早退,夜不归宿。由于他心不在焉,干活出了几次大事故,分别得到严重警告、调离工作岗位、记过、降级和留厂查看等处分。他毫不在乎,干脆丢了公职,下海单干了。仿佛是为了折磨自己,更好像是要报复张尔成、甄诗梦一般:他拾破烂、扛大包,之后又当屠夫、卖报纸……什么活脏、什么活累、什么活丢人,他就干什么活。一年多时间,他不仅炼下了厚厚的脸皮和硬邦邦的身体,也攒下了几万块钱,开了一家咖啡馆。不久,他又得到一大笔外快,于是成立了鉴世机械集团公司,当起了大老板。
这年月,最泛滥的三样东西是:文凭、公司和娼妓。只要掏几个钱,给某大学一交,三年后,初中生、小学生就成了硕士或博士;公司就更简单了,只要钱到位置,早上还是平头百姓,下午就可能是经理、总经理。
甄鉴世的企业,名义上是机械集团,其实,只是他经营的一个十几号人的铸造厂和他亲戚的那个钣金厂。铸造厂不能铸也不能造,只能做些清沙、打磨,不需要技术的简单活,可“生产”形势却非常好,效益更是“一本”万利。一年多时间,他挣下了数百万元,顶上三四千人效益不错的国营企业。目前,他正筹建机械加工厂,今天进城办事,看见张尔成的车,就买了一沓报纸,来戏耍他一番。
张尔成坐在副驾位置上,随手把烟丢在前面的平台上,烟的牌子朝上,司机一看叫了起来:“啊,极品万利达!这小子肥得可以啊,看那黄灿灿的烟盒,八成是金的!”他把烟叼在嘴上说,“张厂长,这根烟赏我了吧!”
张尔成抽过不少高档烟,自己从未买过。极品万利达虽然不是最好的烟,可零售一万三千六百多元一条,每条三盒,每盒十支,折算下来,一支烟就得四百五十多元——他一个月的工资加奖金,买不起四支烟。闻着那气味儿,他知道是真东西,心里顿时酸溜溜的。“羡慕嫉妒恨”一下涌进心里。心里不由恨恨地想:我要不下他,就凭他那德性,恐怕还是我手下一名摇头摆尾的车间主任!
我怕他把你的魂儿给勾走了
机加十厂是九鼐集团下属最大的一个单位,张尔成是公司最牛的中层干部。不说副总经理海方舟,就是总经理,也要高看他三分。他每年都是公司的优秀中层干部,每年发的两次红包,他都是中层干部里最多的,这是他在未婚妻甄诗梦面前最为得意自豪的。
六月底的一天,发了年中奖,张尔成来到甄诗梦的宿舍,举着一个盒子,兴高采烈地说:“梦梦,猜我给你买了啥?”他们恋爱四年多,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因为没有足够的钱打造现代化家庭,婚期一再拖延,他三十一岁了,还是“光棍”一条。
“买的啥?”
“你猜!”
“就你这穷酸样,能买啥好东西呀?”甄诗梦不屑地道,“项链?”
“戒指。”张尔打开盒子,从里面抠出那枚戒指就往她的手上戴。“年底发了红包,我给你买辆野马1000,让你好好地风光风光。”
“公司现在的样子,能维持下去就不错了,你还想红包,做梦吧!像野马1000这种多缸摩托车没有十万块,你想都别想。公司除了被你下了岗的甄鉴世,有几个买得起呀?”
张尔成心里一颤,玩笑道:“后悔了?”
“我是为你不值。”甄诗梦凤眼一翻,说,“凭你那几下子,要是出去了,甄鉴世给你提鞋都不配,你在九鼐不觉着亏得慌吗?”
“我挣得虽然不多,可我是国家职工……”说着,他撇着秦腔唱道,“生老病死有依靠,共产党的恩情比天高……”之后促狭地说,“甄鉴世要有个七灾八难的,就他那点钱,还不够买药吃呢。”
甄诗梦嘴一撇,说:“看把你臭美的。他的钱,就是换肝、换肺、换脑袋,开个医院、制药厂也绰绰有余,还在乎那点儿医疗费?现在凡提改革,就让老百姓掏钱,医疗马上要改革了,公费医疗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就是医疗不改革,你这样想,也只是一个无可奈何的阿Q,说明你没种。你要是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像甄鉴世一样出去冲锋陷阵打天下!”
张尔成鼻子一搐,哼了一声,说:“他算什么东西,买几台国企报废淘汰的破机器,弄个破棚子一安,连个狗窝都不如,那也叫企业?”
甄诗梦冷笑道:“不管人家是猪窝、狗窝、老鼠窝,挣到了钱是硬道理。他现在是千万富翁,市长见了他也不敢小觑。你的机加十厂,是长宁市机械加工企业中设备最好的,你这个掌握着最好设备的厂长,一月挣多少钱?”
“我挣得是不多,可他坑蒙拐骗,总有一天要翻船倒霉的!”
“他坑蒙拐骗你了?”甄诗梦有点不悦,口气冷峻严厉。
张尔成恨恨地道:“开始,他让国营企业的职工用他的图纸铸造产品,然后偷出来,再以高于废钢铁的价格收购,然后以成品价卖出去;后来,他和国企里的腐败官员相勾结,将生产任务偷瞒着弄到车间加工。这些我都调查得清清楚楚。他那个千万富翁,都是偷国企的资源和技术偷来的!”
“凭他的智商,绝不会干那种事儿。”
“这年月,经济犯贪污受贿的,都是高智商的。”
甄诗梦说:“不管白猫黑猫,逮住老鼠就是好猫。他就是干了,凭他的聪明,绝对不会把自己朝死路上送的。”
“不管他多聪明,坑害国家、坑害国企,绝对没有好下场!”
“九鼐马上就要完蛋了,你别替古人担忧了,还是想想自己的后路吧!”
“我誓与九鼐共存亡,要什么后路?我就不信,国家会让一个三万多职工的大型企业垮掉死亡!”
甄诗梦不屑地一撇嘴,说:“我的张大厂长,你的老黄历早就过期了。现在衡量一个企业的好坏优劣,是看它上缴的利税和对国计民生、对国家的国防安全重不重要,不是看企业的人数多少,别做你的白日大梦了!”
“孤陋寡闻了吧?据可靠消息,国家要给咱公司投资十五亿进行技术改造,一旦落实,九鼐就会飞黄腾达,重现往日的辉煌。”张尔成恨恨地说,“像甄鉴世这种蚕食国家的祸害,迟早会被绳之以法的!”他用食指和拇指比划出一个开枪的手势,“啪,脑壳碎裂,脑浆进溅!”
看他那得意的样子,甄诗梦心里别扭得慌,于是没好气地说:“国家那口大锅里盛满了肥肉,谁都想啃一口。你那所谓的十五亿,多半是镜花水月、捕风捉影。退一步,就算是真的,凭九鼐那些宝贝大人,还不够他们揣腰包、喂肚皮、朝小姐的无底洞里填的!不拔除九鼐贪腐的领导集团,想让九鼐飞黄腾达,重现往日辉煌,就是‘机械神话’康娅薇来了,怕也回天无力!”
康娅薇是机械行业的传奇大佬,康氏机械集团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以铁腕精明和贪恋男色著称于世界机械行业。她的康氏集团有几千亿资产,分公司遍布几十个国家,不管多么烂的机械企业,只要她看中愿意接手,就能使企业起死回生,因而被行业内称为“机械神话”。
张尔成说:“真要把九鼐交给康娅薇,九鼐早就成为世界五百强了!”
“现在的体制不改变,康娅薇即使浑身是铁,能打几颗钉呀?”甄诗梦反驳道。见张尔成无语,她叹息一声继续说,“现在的私企如雨后春笋,蒸蒸而上,前途不可限量。我说了你可别恼,你一个月挣的钱,还买不来甄鉴世一盒招待烟呢,我不知你有什么资格比人家优越?还牛皮哄哄地贬损人家!”
想起甄鉴世的金烟盒和极品万利达,张尔成哼了一声:“看起来你对他很了解!”
甄诗梦故意说:“当然了。”
张尔成立即警惕起来:“他找过你?”
“不服气?”
张尔成哼了两声,说:“服气,我太服气了!他找你干什么?”
甄诗梦摆出一副兴奋的样子,笑道:“他需要一个会计,一月两千,叫我去。”
“你答应了?”
甄诗梦偏着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说:“咱公司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样子,闹得人心惶惶。第二次下岗又要开始了,与其窝在这儿挣五百多,不如早点下岗出去干。我正要和你商量,他让我过几天给他回话。”
“不去!”
“为什么?”
张尔成一笑,搂过她,使劲地亲了一下说:“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怕他把你的魂儿给勾走了。”
他这么说,甄诗梦很有点感动,头一摆,佯怒地将他推开说:“你就那么不信任我呀?”
“我信任你,却不信任他!”
他握住她小巧细嫩的手,好久才放开
甄鉴世的锻造厂成立不到三个月,又上了热处理厂。
甄鉴世高调地搞了个开业典礼。他在当地最有名的醉梦楼酒家摆了五十桌,不但请了九鼐集团公司的副总经理海方舟,当地政府和相关机构的领导也都前去助兴,张尔成、甄诗梦和九鼐集团机加十厂技术科科长詹实福也在被邀之列。
甄鉴世本不想请张尔成,但一想张尔成连婚都没有钱结的寒酸,他就想彬彬有礼地讽刺挖苦羞辱他一番。接到请柬后,甄诗梦第一个不想去。
“他的目的是卖弄夸富,羞辱我。”张尔成冷哼一声说,“老子虽穷,却是国企管几千人的县团级干部。不赴你的鸿门宴,让你把老子看扁了!”他揣上两张百元大钞,拉着甄诗梦,来到醉梦楼酒家。
“张厂长,小甄,你们也来了?”他俩刚到酒楼门口,比他们先来一步的詹实福满脸堆笑地迎出来。看到詹实福,张尔成微微一怔,不悦地问:“你去洛阳买轴承,怎么在这儿?”
詹实福说:“甄鉴世说忙不过来,让我来帮一帮,我明天就去。”
张尔成正要批评他几句,甄鉴世从里面出来了。张尔成便问詹实福收礼的在哪儿。詹实福说:“甄总不收礼。”扭头对甄鉴世叫道,“甄总,张厂长来了。”甄鉴世回头看到张尔成,脸上的肌肉微微一跳,随即满面笑意地走过来,亲切地握住甄诗梦那小巧细嫩的手,摇呀摇好久才放开,之后他拥住张尔成,使劲地搂着,像要把他们合二为一压成一个人一般,说:“张厂长能来,蓬荜生辉。欢迎,欢迎啊!”
“甄总的新厂开张,老同乡、老同学怎么敢不来呢?”甄鉴世放开他后,张尔成笑着说,“老哥发福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打洞、挖窟窿,闹得这么壮呀?”他这是暗骂甄鉴世是做贼的老鼠。
甄鉴世笑着说:“我没有挖窟窿、打洞的本事,却有拾破烂、扛大包,承受一切打击痛苦的勇气和力气。我的这一切,全凭这两样,那些达官显贵和纨绔子弟是做不来的哟。”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把他的暴富说得光明正大,豪气勃发;同时,他连带骂了一句张尔成是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说完,他仿佛意犹未尽,叹了一口气又说,“我哪儿比得上老弟呀,你端着国家的碗,领着国家的饷,又是一人之下千人之上,出口就是命令指示的大厂长,多威武呀!”
“一人之下虽好,上面还有一人,老弟如今是老子天下第一,横着走、躺着走,谁也不敢说个不字。有个顺口溜说那些暴发户是‘搂二八、抽白面,天天王八来伴宴,一次麻将几十万,窃起国家不眨眼’,国企的干部可是望尘莫及呀!”
这是骂甄鉴世是蛇是螃蟹,是五毒俱全的坏蛋。甄鉴世微微一笑,回击道:“别人我不知道,我自己却是地地道道的生意人,哪儿像老弟向往的那样呀!”
见二人一见面就针尖麦芒唇枪舌剑地掐起来,甄诗梦连忙插话说:“现在的国企都在风雨飘摇之中,尔成正考虑退路呢。”
“是呀,到时候我讨饭到了你的门上,甄老板可要施舍一点儿呀。”甄诗梦本是劝架的,想不到张尔成竟接上了她的话茬儿。
“好说好说,要真到了那一天,我甄鉴世吃一斤,不会让老弟吃九两九的。”
“那我讨饭的第一站,就到你这‘贱屎’集团!”张尔成特地把“鉴世”的声调加重,说成了“贱屎”。
“好了,心意到了,任务就完成了。走吧!”见他俩越说越不像话,甄涛梦害怕闹出事来,拉着张尔成就走。
甄鉴世挽留道:“马上就开席了,怎么能走呢!”
甄诗梦说:“我们有要紧事。”
张尔成看了甄鉴世一眼,右手故意把甄诗梦圈到怀里亲了一口,说:“我不比甄总,什么都自己说了算,厂里事情一大堆,处理不好,就可能丢了乌纱帽,不得不走呀。”
甄鉴世说:“你们这就不够意思了,还真走啊?”
甄诗梦红着脸,使劲挣脱张尔成,说:“我们的心意到了就行了,真有事。”
甄鉴世说:“张厂长公事在身,我就不留了。用得着我的时候尽管张口,就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也会万死不辞的。”
张尔成又搂着甄诗梦,转过身来说:“我一定会求到你的。”
张尔成走了,甄鉴世的眼里依然是他搂着甄诗梦的得意劲儿,他对着他们的背影,恨恨地说:“王八蛋,我叫你穷狂。等有了机会,叫你好好认识认识你甄爷爷!”
她老婆和甄鉴世
正赤条条地叠在一起
第二天上班后,张尔成正处理手头的事情,一个工程师拿着图纸忽然闯了进来,说分厂给青山公司干的一批阀块,有两个孔位超差,问他怎么办?两人正谈着,詹实福急急火火地冲进来,拽着张尔成就走。
“你不去出差,找我干什么?”张尔成被动地走着问。
詹张二人是校友,关系非常铁,虽然是上下级,却没有上下级的生分和距离。见他拽着自己只是跑,张尔成又问,“出了什么事,火上房似的?”
詹实福不回答,也不停步。
出了公司大门,就是家属区。他们一路小跑。来到他家,詹实福轻轻地打开房门,飞脚踹开半掩的卧室门。在詹实福平时享用的床上,老婆弓嫦乐和甄鉴世正赤条条地叠在一起,鏖战正欢。门的大响,惊开了乐极中的二位,一个拉着毛巾被护住胸部和下身,一个拿着枕头压在大腿根……
甄鉴世勾上弓嫦乐有好几个年头了,这在九鼐集团是公开的秘密。詹实福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二人办事,一直在旅馆、野外,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今天詹实福出差,他们没人打搅,只插了个外门就火急火燎地忙活起来了。
半个月前,詹实福无意中听到别人议论他老婆和甄鉴世,既怒又气,因为没有真凭实据,他忍住没有发作。当天晚上,他看到一个“熬鹰”的电视片,从训鹰人饿鹰、疲鹰,最后让鹰按照他的指令去捕获猎物中得到启示——他开始对弓嫦乐特别地“体贴关心”,她干什么事儿他都跟着,不给她和甄鉴世任何幽会的机会。今天他借着出差,要弓嫦乐送他。进了检票口,他就从出站口溜了回来,果然将这对“熬”了很久的奸夫淫妇逮了个正着。
甄鉴世拿下大腿上的枕头爬下床,“扑通”一声跪下了。他浑身颤抖似筛糠,就像被打断脊梁的一只狗,往日的威风一扫而尽。
“实福,我……你、你饶了我,我、我愿意赔偿……”
张尔成做梦都没有梦到,詹实福拽他来,竟是为了见证这个场面,不由愣在那里,傻了一般。詹实福放开张尔成,一步纵到甄鉴世跟前说:“老子不要钱,只要名誉,你赔得起吗?”
甄鉴世抱住他的腿:“实福,你饶了我这一回,我……”
詹实福咬牙切齿地说:“你搞了我老婆,还要我饶你,世界上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儿?我要送你去公安局,要你去坐牢!”
见詹实福没有通融的余地,甄鉴世“哼”了一声,暗骂了一句:他妈的,给脸不要脸!骂完了,他忽地站起来,拉住浑身颤抖嘴脸乌青的詹实福的手。像老朋友一般摇了几摇说:“二位辛苦。实福,张厂长,请坐。”
“坐你妈个X,我打死你个狗日的!”詹实福一愣之后,拽回手,一个耳光抡上去。甄鉴世头一偏,詹实福没打着。这让他更恼火,便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抓住他的脖领子厮打起来。
张尔成留也不是,走也不是。看着两人厮打,他又不能不劝。他上前拉住詹实福说:“实福,别打了!”说着便插到二人中间,硬把他们拆开了。“让他们穿上衣服。”
“这对狗男女还知道羞耻?就让他们晾着!”詹实福骂着,隔着张尔成,还伸腿够着去踹甄鉴世。
詹实福家里很穷,三个哥哥为了供他上大学,拉了不少债,一直没娶上媳妇。弓嫦乐看上他,一是因为他长相不错;二是因为他那交通大学的牌子。直到两人办了实事,领了结婚证后到詹实福老家,弓嫦乐才知道实情。就这样,婚后詹实福一直被弓嫦乐压着一头。张尔成对他家的情况了如指掌,瞪着他,厉声说:“你不想和弓嫦乐过,就别让他们穿衣服,还可以拉着他们去展览示众;还想过,就让他们穿上衣服!”
詹实福怒道:“我……不行,我让他们晾晾宝,让他们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他们都这样了,还怕什么?弓嫦乐是你老婆,她不是丢别人的人,而是丢你自己的人。快让他们穿上衣服!”张尔成喝道。
詹实福愣了一下,清醒了:“好,狗日的,把衣服穿上咱们再说!”
甄鉴世从容地穿好衣服,满不在乎地微笑道:“就是这事儿,你看怎么办吧?”
“狗日的,你做了这么无耻下作的勾当,还要我怎么办?”詹实福骂着,高举着拳头,朝甄鉴世脸上打去,到了跟前,却变成了抓挠。甄鉴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詹实福没法抓挠了,又和他厮扯起来。张尔成一手拽着詹实福,一手推着甄鉴世,用尽全身的力气方才拉开二人。甄鉴世看着詹实福,一脸的蔑视和不屑,说:“事情我做了,要钱,我立马掏;让我进局子,我立马跟你们去!”
“我操你妈,你仗着有几个臭钱,敢这样欺负老子,老子和你拼了!”甄鉴世再一次把詹实福的怒火撩拨到了顶点。他觉得自己要是把这都忍下去了,他以后就没法抬头做人了。他抓起跟前的方凳,照着甄鉴世的脑袋就是一下。张尔成怕出人命,伸出胳膊一挡,垫在詹实福的小臂上,方凳掉了下来,砸在他的脚尖上。
“嗷——”钻心的刺痛,使张尔成猛一哆嗦。而詹实福疯了一般扑向甄鉴世,张尔成一见,也顾不得脚痛了,连忙抱住他。
“狗日的,老子要你的命!”詹实福在张尔成怀里蹦跳着、挣扎着。张尔成死死抱住他,脸挣得通红,大叫着:“实福,他有主管机关,你也有领导,你这样只能把事情闹大闹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詹实福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不想和弓嫦乐离婚,知道闹得越凶,自己越是丢人现眼。张尔成这么一喝,他醒过神来,在张尔成的怀里,两眼死死地瞪着甄鉴世,嘴里呼呼直喘。
甄鉴世见状,心里有底儿了,说:“张厂长的办法我非常欢迎。你看是找我的老泰山,还是找你的主管领导海方舟?我很忙,你要不去,我就不陪了。”说着,朝外就走。
詹实福说:“好,就找佘副市长,让他评评理!”
甄鉴世的婚姻,是权钱交易的产物,他正想和老婆离婚而没有理由,因为这事去见他的老泰山,他求之不得。他一瞥詹实福,扭头看着张尔成问:“是你们俩和我去,还是詹实福一个跟我去?”
张尔成连忙说:“我是糊里糊涂被詹实福拽来的,你们去,这事儿与我无关。”他可不想陷在这种尴尬的泥淖之中
甄鉴世看着张尔成,“嘿嘿”冷笑道:“张厂长这份深情厚谊,甄某会牢牢记住的。有了适当的机会,我会好好地感谢感谢你!”说完,扭头就走。詹实福就像他的影子样,赶紧跟了上去。
张尔成也赶紧跟了出来,屋内是詹实福的老婆,自己刚才将她全身看了个遍,这一刻,他真不知道自己如何去面对这么个女人。
回到家里,脚已肿得馒头一般,痛得路都没法走了。他叫人扶他到职工医院一拍片,两个趾头粉碎性骨折,只得住院治疗。第二天中午下班,海方舟来医院看他。一坐下,就拿他调侃:“尔成呀,甄诗梦可是咱九鼐的名花,怎么着也比弓嫦乐俏呀,就算家花没有野花香,你花个五十、一百的,在发廊、酒吧,什么西洋景看不到呀,怎么贪那种表演呢?”
张尔成一脸的尴尬苦笑,说:“好我的海总呐,我再瓜再色,也不至于瓜到去欣赏那个场面。”他赶紧说了事情的经过。
海方舟听完后,不依不挠地大笑道:“弓嫦乐姿色不错,比看黄片过瘾吧?”
“我比窦娥还冤呀!”
海方舟依然是一脸的坏笑:“没花一分钱,就看到千年不遇的西洋景,还叫什么屈呀?”张尔成摇了摇头,问那事儿怎么处理了?海方舟说,他俩在找佘副市长的半路上就达成了协议,甄鉴世赔偿五万元,保证以后再不和弓嫦乐来往。张尔成叹息一声说:“真晦气!”两人又说了一阵闲话,海方舟起身告辞,叮嘱他好好养伤,别操心厂里的事儿。
海方舟走后,张尔成想起了詹实福,心想,自己可是为他受的伤,看他来了怎么说。心里设想着詹实福一会儿来看自己可能出现的的窘态,张尔成心情平和下来,脚上的疼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可詹实福没来。
第二天,詹实福还是没来。张尔成气得不行,暗骂道:没良心的活王八!第三天下午上班前,詹实福来了,手里提着罐头、水果。见了张尔成,詹实福结巴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张厂长,那、那事、真、真有点对不住你;我、我老婆也、也有责……”
张尔成有些气恼地道:“别提你的咕咚事了。你发财,让我做拐棍得罪人,我成你什么人了?”
詹实福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儿,说:“我、我也打了他……”
张尔成揶揄道:“是呀,你打了人,还让挨打的给你赔钱,真威风,真了不起呀!上班时间到了,你走吧。”
张尔成的逐客令,詹实福求之不得,他解脱一般站起身,快步朝外走,被人迎面一撞,“噔噔噔”倒退了好几步,险些跌倒。他恼怒地抬起头,突然惊叫道:“甄会计!”
撞他的是甄诗梦。这几天会计师考试,甄诗梦住在市里,今天中午才回来。走在路上,她听说了这件事,一口水没喝就赶到了医院。看到詹实福,她轻蔑地剜了他一眼,看着张尔成尖酸地说:“你碎骨没粉身地帮人捉奸当拐棍,现在在这儿背床板,尽情地享受你的难过和疼痛,人家却乐呵呵地戴绿帽子,喜洋洋地赚大钱,你真是舍己为人的好典范呀!”
詹实福血红的脸色刚刚复原,甄诗梦的话又把他羞得满脸通红,忙说:“张厂长、甄会计,你们聊,我上班了。”说完,急慌慌地逃出病房。
“肉头,活王八,呸!”甄诗梦冲着詹实福的背影吐了一口吐沫,回头又道,“捉奸英雄,要评活着的雷锋、焦裕禄,我给你拉一万票!”
张尔成苦笑道:“行了我的姑奶奶,你别再往我的伤口上撒盐了!”
她就跟鲜肉一样,总是招来一群苍蝇
九鼐集团负债高达93%,企业处于半瘫痪状态,绝大多数职工没有活干,公司便将财务权收了上去,分厂、分公司不再设会计,甄诗梦就这样被下岗了。得知甄诗梦下岗,甄鉴世再次向她伸出橄榄枝,让她去他那里当会计。张尔成一听,说什么也不同意。两人为此打了好一阵嘴仗,最后以甄诗梦放弃结束。但甄诗梦心中有气,一个多月也没去医院看张尔成。直到他脚好了,主动去找她,两人才重归于好。
三个月后,张尔成一瘸一拐地上班了。这时候,公司的形势更为严峻。为了减少开支,留下的人,又有一半下岗。张尔成到了厂里,没见到一个人,就去了公司办公室。他和秘书寒暄几句正要离开,海方舟来了,把他叫到自己的办公室。
“小张,你坐。”海方舟指着沙发,给他倒了一杯水。
海方舟是公司的二把手,主管人事生产,除了一把手,对谁都是冷脸。今天的热情,张尔成感到不对劲儿,默默地看着他,心里直犯嘀咕。听他有一句没一句地扯淡,张尔成知道他有事,捡了个空子,便催促他有话直说。
海方舟支吾着,似乎是很难启齿的样子。他干咳了几声,又长出一口气,才非常为难地说:“尔成,公司不景气,要减员增效,我给你力争了,却没能如愿。”见张尔成的脸色没有大的变化,海方舟继续说,“搞机加的十四个厂合并后,只要十五个领导……”
张尔成站起来说:“我明白了。”
海方舟也站起来说:“技术部人不够,你文凭硬技术好,就到技术部吧。只是待遇……”
凭良心说,海方舟并不想张尔成裁了。张尔虽然不是九鼐集团一流的技术尖子,可他能力不差,最主要的是他听话会来事儿,仅凭这一点,留着他对海方舟都是极为有利的。可海方舟的老婆收了甄鉴世十万块钱,现在这年月,十万元可是他六年多的收入啊!甄鉴世就一个条件,这次减员,把张尔成从分厂厂长的位置上减下来。所以他不得不委屈张尔成了。在开源节流、减员增效的大政策下,有几个下岗职工不是受了委屈的好人老实人呢?机加十四个厂,近七十名中层干部,为了不让他下得太丢人、太难堪,他用机构合并的办法处理他,相信这样,会使他不至于太孤独、太难看,这是海方舟唯一可以帮他的。
“谢谢海总。您能给我一口饭吃,我就感激涕零了。”张尔成笑着说,迈步就走。
张尔成的挖苦,海方舟并不介意,他认为这是人之常情,所以他一边送张尔成,一边安慰道:“公司向国务院企业办申请的十五亿元技术改造款,不久就有说法,公司还联系了一些龙头企业入股九鼐,到时候,我仍然要你回来做十厂厂长!”
张尔成说:“我先谢谢海总!”可他心里却是不屑和冷笑:九鼐集团被你们闹成这个样子,就是“机械神话”愿意加入,只怕也未必回天有术。凭你们几个王八蛋想翻身,做梦去吧!
张尔成当官多年,习惯于颐指气使,对技术早已生疏,他可不想到技术部去丢人现眼。别了海方舟,他没回厂。他开始在外面找工作。到外面找工作,说来容易,做来却难。他虽然年富力强,也有不错的文凭,但人家一看他做官的履历,就客气地拒绝了。现在多数私企对国企官员都有一个定式的看法:身有媚骨,胸无点墨。私企只要人才干将,不要溜须拍马的奴才。
他跑了半个多月空手而归,无奈之际,只好到技术部报到。到技术部不足一个月,技术部又定员定岗,后来的他被正式通知下岗了。这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一种被调戏、被玩弄的受辱感,使他感到窝囊而愤懑。他本想找海方舟理论几句,想想,人家这摆明是安排好的,找也白找。再说了,为了几百元的工作去找抛弃了自己的上司理论,也太掉价了。他一咬牙,离开了九鼐。
张尔成二十岁大学毕业,二十二岁当上分厂技术科副科长,直到现在的分厂厂长,可谓一路顺风,没想到现在一下子跌到了最底层,他感到无地自容。
再怎么着也得活下去。张尔成不想离甄诗梦太远,现在的甄诗梦在市里打工,张尔成就在九鼐集团附近找了一家私企。可第一天上班,就被老板的污言秽语和恶劣态度给气懵了。他一咬牙,毅然离开了。一连换了几个厂,都没干几天就被迫离开了。最后,他来到距离九鼐四十里外的一家小厂。这个厂在310国道旁的一个小镇上,生意不错。他能在这里扎下来,主要是因为他负责产品的热处理——接到活后,他指挥民工装炉、出炉,干好后检测一下硬度,合格的运走,不合格的再加热处理。这对他来说,闭着眼睛也不会出错。所以老板对他很客气、很尊重,这让他失落、沮丧的心,多少有了些安慰。
一天,张尔成帮搬运工把处理好的零件用三轮车往外运,人刚走出车间门,就见一辆崭新的宽体“奔驰”缓缓而来,从落着的车窗看进去,发现后排坐着甄鉴世,他身旁竟是甄诗梦。他头“轰”地一炸,一股怒气直冲顶门,他攥着拳头,冲了过去。跨了两步,他停住了。理智告诉他,路上行人这么多,如果闹起来,如何收场?若是收不了场,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只怕也就由此走到了尽头。当天晚上,他回到了九鼐。
“今天才周四,你怎么回来了?”甄诗梦给他倒了杯水说。
“回来看你……”他本想说,“回来看你是不是被人拐走了。”说了一半,他忍住了。
甄诗梦展颜一笑,说:“我没有变美也没有变丑,有什么好看的?”
张尔成佯做玩笑地说:“人的模样不会改变,心说不准变美了呢。”
甄诗梦翻了他一眼,沉着脸道:“话中有话呀,那你说,我的心是变丑了,还是变美了?”
张尔成“嘿嘿”笑了两声,说:“我说不好。不过,你如果坐在16888的大奔上;肯定要变美的!”
甄诗梦一怔,脸色一敛,说:“你听到啥了,在这儿胡咧咧!”
张尔成鼻孔里哼了两声,说:“我亲眼所见,还需要听人说吗?”
甄诗梦的脸立马红了,说:“甄鉴世出去要钱,会计不跟着能行吗?你吃的哪门子干醋呀?”
张尔成大吃一惊:“你还是当了甄鉴世的会计?”
甄诗梦是个活泼漂亮的女子,柔丽的声音、文雅的谈吐,走到哪儿,就跟鲜肉一样,立即会招来一群苍蝇。起初她的确是不想到甄鉴世那里去,可她去饭店、舞厅当服务员或女招待,没几天,老板就打她的歪主意。甄诗梦虽然是个实际的女子,却不是给钱就和人上床的性开放者,没法干,她只好走人。就在这时,甄鉴世又来找她了,并且将月薪涨到四千五百元。这几乎是在九鼐十个月的工资了,对饱受屈辱的甄诗梦来说,这无疑是天上掉下的大馅饼。甄鉴世虽然不是好人,可她知根知底,在他和张尔成的竞争中,她选择了张尔成,甄鉴世不但没有记恨她,还高薪请她到他的公司,这份大度,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再一个,他开那么高的工资,她跟钱可没仇,不去才是傻瓜呢。所以,面对张尔成的质问,她坦然地说:“是呀,不可以吗?”
“可以!太可以了!”张尔成厉声笑道,“跟那个王八蛋混在一起,有什么不可以的?”
张尔成的话,锥子一般在甄诗梦的心头上扎了一下,她心头的恼怒腾地蹿了上来,“张尔成,你什么意思?”她也提高声音喝问道。
张尔成更是火冒三丈:“我什么意思你清楚!”
甄诗梦的脸气得煞白,怒叫道:“你混蛋!”
张尔成说:“我是混蛋,可我比那个下贱的王八蛋要好得多!”
甄诗梦忽然似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她一字一顿地道:“甄鉴世不是什么好鸟,可人家有钱,他给我的工资是别人的四倍还多,他对我尊敬有加、呵护有加;你要有本事,一月给我一千五,我就宅在屋里,像金丝鸟一样被你养着!”她虽然说得语速很慢,可她的胸脯却上下不停地起伏着。
“别人看他,就像看癞蛤蟆、臭狗屎,你却当宝贝。看你坐在他身边那个得意、痴迷、陶醉的劲儿,好像他就是你的救世主!”
这一下,甄诗梦动了真气,她呼地站起来,像个泼妇一般叉着腰,用手指头点着张尔成的鼻梁,说:“不错,他就是我的救世主!我下岗失业去找工作,受尽了白眼屈辱,你除了跟我一起生气外,你有什么办法?他一月给我四五千,比九鼐集团的总经理都多了近两倍,我干嘛不陶醉,不得意?你没本事弄钱,吃醋倒挺有本事!”
她的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张尔成也站了起来,咬着牙质问她:“你是不是后悔了,啊?”
甄诗梦重重地一摔房门,出去了,把个张尔成千晾在屋里。
他的眼睛要把她脱得一丝不挂
和张尔成闹别扭的事,甄诗梦第二天说给了甄鉴世。甄鉴世听了,“嘿嘿”笑了两声说:“我这个同情兄的醋劲儿还真不小哇。我今天在醉梦楼请客户,本来想叫你去做陪客的,看来是不行了!”
甄诗梦一肚子的怒火、怨气还没有消散,赌气地说:“我去,气死那个醋坛子!”
“好,下班前我来接你。”
以前和甄鉴世有那么一段感情纠葛,到了他的公司后,甄诗梦一直遵守着一个普通员工应该遵守的规则,没有事,从来不找甄鉴世,也不到他的办公室。今天是她在鉴世集团当了会计后,第一次应邀陪客人吃饭,她觉得形象要好一点。五点的时候,她插上办公室的门,认真地打扮起来;直到五点五十五分,甄鉴世打电话叫她,她才满意地结束了工作。
甄诗梦一出办公室的门,一个雍容华贵的大家小姐就闪亮诞生了。甄鉴世一见,心跳立即加速,激情潮水一般冲上头顶。他紧走几步,想上楼搂着她,来个狂吻猛啃、拥香枕玉。因为走得太急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这一绊,把他绊醒了,知道一旦那样做了,他这辈子对她的渴望,就剩下一厢情愿的意淫了。借着绊势,他弓腰伸手,像太监一般,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请公主上车!”
他的滑稽表现,逗得甄诗梦忍俊不禁,一串“咯咯”的娇笑撒到楼梯上。她上了车发现没有司机,正要问,甄鉴世上车坐在了司机的位置上,然后拽好车门。
“这么快就学会了?”甄诗梦很是惊讶。
“老百姓形容我们有几个钱的人是:搂二八、吃珍甲、带着小蜜洗桑拿。我不会开车,怎么能赶上时代的潮流呢?再一个,弄个司机杵在一边,干什么事儿都不安全保密呀!”他从后视镜中看见甄诗梦脸一红,知道她联想到自己,觉着说得过了点,连忙补充道,“开车是个熟练工,你要学,我一天就能让你在大街上跑。”
醉梦楼不远,十几分钟就到了。甄鉴世把车开到停车场存下,二人进了酒楼的包厢。
这是醉梦楼最好的包厢。屋内暗香浮动,音乐轻旋,墙上有一幅几乎全裸的影视明星图。图中的明星嘴唇血红、乳房高耸,肥硕的臀和大腿,肆无忌惮地招摇着性的诱惑和渴求。
甄诗梦见没有客人,脑中忽悠一下,有个害怕又有点渴望的念头涌上心头,她略带不安地问:“客人呢?”
甄鉴世说:“你这么优秀的会计能到我的公司,我既高兴又感谢,今天是专门为你摆的欢迎宴。”
甄诗梦“咯咯”一笑,说:“甄总,这个欢迎宴可是正月十五送门神,迟了半个月呀。”一抬头,正对着墙上的画,心被猛地撞了一下,脸刷地红了,连忙低下头。看到她的窘态,甄鉴世滋润地暗笑着,脸上却摆出很正经的样子说:“是迟了点,却不太晚。小姐,要吃什么呀?”
淫荡的画面,把甄诗梦撞得不轻,她耳热心跳、浑身发热,心里毛毛的乱乱的。她和张尔成是过了票(产品合格的检验单,这里指领了结婚证)的,虽然没有举行仪式,却是合法的夫妻。理智上她觉着今天不该来,想要离开;又一想,甄鉴世诚心请自己,走的话,使他下不了台。这么一想,只好硬着头皮撑下去,说:“客随主便。”
甄鉴世对着门口“嗨”了一声,一个漂亮性感的侍餐女郎捧个菜谱走进来。甄鉴世让她点,甄诗梦说:“你点,我负责吃。
甄鉴世接过菜谱翻了翻,报出几样菜。
不大工夫,菜端上来了。甄鉴世暧昧地看了甄诗梦一眼,笑着说:“诗梦,先喝一杯吧,这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
甄诗梦一看桌子上的菜都是自己没有见过的,笑着说:“我不喝酒,就猛吃海吃吧。”
甄鉴世说:“好,我专为小姐服务。”
第一道菜是一盘烤鱼,碟子里只有四条,大小一致焦黄晶亮,样子很好看。甄鉴世用筷子指着那碟鱼说:“这是产于我国黑龙江的红鳞鱼,也叫茴鱼,是鳟鱼的一种。由于它长不大,所以猛地一看,觉着它是池塘里的小鱼苗。这种鱼价格昂贵,在意大利,一般人是吃不到的,只有贵族的小姐太太们才有这个口福。”
甄诗梦笑道:“这么说,甄总让我当了一回洋人的大家闺秀了?”
“不是我让你当,你本身就是大家闺秀呀。”甄鉴世笑道,“这种菜的好处,可不仅仅是满足人的口福呀?”
见他说得一本正经,甄诗梦调侃地笑道:“是不是还能美容健体呀?”
“不错,它不仅仅能滋润皮肤,增加皮肤的弹性,还是意大利贵族女子首选的美容食品;它的油还可以清肝明目,治疗眼疾呢。”
“既然有这么多好处,我就不客气了。”甄诗梦说着,夹了一条放到嘴里。茴鱼酥脆香美、味道奇特。她从未吃过这种香味,一条完了,意犹未尽,又夹了一条。
见她喜欢吃,甄鉴世把自己的两条也给她搛到碗里,随即喊道:“小姐,再来两盘茴鱼!”
第二道菜是陕南地软。地软不算名贵大菜,可今天的地软个个个大肉厚,就像上等的木耳,非常可口。再就是金州的魔芋豆腐,这种菜呈黑黄色,样子不怎么好看。甄鉴世介绍说:“魔芋豆腐耐油耐火,怎么炒,体积都不小,不仅味美,还是素食者、演员、高血糖病人的首选菜。”
第四道菜墨绿墨绿,像是“大酱”。甄诗梦很奇怪,一个大款请客,怎么会上一盘大酱呢,眉毛不由自主地挑了一下。甄鉴世一直看着她,这个动作当然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微微一笑,说:“这是世面上非常稀有的蠓虾,样子像蠓虫,主要分布在黄海北部沿海的内湾,非常名贵,生吃熟吃都行。”
甄诗梦听甄鉴世说得那么名贵,就夹了一个蠓虾放到嘴里。感觉似虾似蟹,很滑润很可口,入喉后,醇美浓郁的香味就如泥鳅一般直朝喉咙深处蹿,那种美妙和舒坦,让人无法拒绝。
第五道菜是半碟下大上尖的扇锥体肉柱。甄诗梦不认识,甄鉴世也不介绍,只是说:“诗梦,这是今天最好的一道菜,快尝尝。”
甄诗梦去搛。她筷子没拿齐,手抖了一下,肉柱掉在她大腿之间的餐布上。她将它抖落在地,又搛了一块放到嘴里时,甄鉴世大笑道:“这家伙,地方找得真准!”侍餐小姐听了“咯咯”娇笑。甄诗梦被笑得莫名其妙,询问地看着甄鉴世。甄鉴世越发大笑,就是不答。甄诗梦一把拽近侍餐小姐问:“这是什么菜?”
侍餐小姐瞅了一下甄鉴世,把嘴贴着她的耳朵,用刚够她听到的声音说:“酥香牛鞭!”
“还是老总呢,坏透了!”像谁把一盆红漆喷在她头上似的,甄诗梦的眉、脸、耳根、脖子,一下子变得鲜红鲜红。她吐出牛鞭,举起粉拳,照着他的肩头打去。甄鉴世一让,拳头打空了,她的身子失去重心,斜斜地倒了下去。甄鉴世眼疾手快,适时地搂住她的腰,说:“小心。”把她扶回座位上。
甄鉴世又给甄诗梦搛了一块,说:“尝一尝,很好吃的。”她斜了他一眼,见他不像开玩笑,就夹起来放到嘴里。
甄鉴世一共点了十道菜,其中还有熊掌、鹿肝、娃娃鱼等。这些国家级的保护动物,是禁止捕杀的,甄诗梦大吃一惊。
看着她的样子,甄鉴世说:“你奇怪怎么会吃这些东西?告诉你吧,这都是从偷猎者手中买来的。长宁市一些高级宾馆和大的饭店、酒店,都和偷猎者有联系。类似的菜,哪一个都上千元。今天的十个菜,两万九千多。”
甄诗梦目瞪口呆。她在九鼐一月四五百元工资,这一顿饭,她四年一分不花也挣不到!心里不由说,这家伙太富了。吃了几口菜,她问:“甄总今天的成就,难道是拾破烂、扛大包、杀猪、卖报纸换来的吗?”
“我们同事一场,叫老总就生分了,叫鉴世吧。”甄鉴世有了六分醉意,他搛一筷子凉拌鼋裙说,“任何时候,出力都是不挣钱的。”
“难道真像传说的那样,是你从贪官丢弃的垃圾里拾来的?”
甄鉴世哈哈大笑:“那些贪官都贪油了,你送他们的东西,他们恨不得捻成粉末来检查,哪儿有钱和金银首饰扔出去呀!”
“哦,那你是怎么挣来的?”
“我拾破烂、扛大包、杀猪、卖报纸是挣了几万块,真正挣钱的是我开了咖啡馆后。那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卷烟厂的副厂长,他将他们生产的一批一级烟按次品处理给我;我按一级品批发脱手后,除了给他五十万元回扣,尽赚了四十六万元。再次和他合作完成后,我独……”他本来想说:再次和他合作完成后,我独吞了一百多万利润逃走了,那位副厂长吃了哑巴亏,却不敢告我,我就用那些钱开了鉴世集团。话说到一半,他觉着不该给甄诗梦说这些,磕巴一下停住了,然后把该说的换成了,“我独自用这四十六万元中的十五万元送礼,十六万元买下大修厂那个铸造车间。开始时,我没有资金买材料,将揽到的活儿偷偷给九鼐集团、长河公司、青山公司等一些大型国营企业的铸造厂,让他们给我干好,偷偷地运出来,我按废钢铁五倍的价格给他们付钱。有了资金后,我又买通一些机械加工厂生产部门的领导,把我的活以生产任务形式下到车间,这样既快又能保证质量,还能畅通无阻地进出大门。我除了给经手者20~30%左右的好处外,别的一分不掏……”
“材料费你也不掏吗?”
“不错。”
甄诗梦道:“怪不得国企倒闭的倒闭、停产的停产,原来是被你这样的蛀虫给掏空的!”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甄鉴世笑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们脚不正,能怪我的鞋歪吗?”
甄诗梦一想也是,就转了话题。他们先谈上学,后来谈工作,最后说到家庭。甄鉴世一听说“家庭”二字,立马唉声叹气,说自己命苦。
想到他找了副市长的女儿做老婆,又勾上弓嫦乐和一些有姿色的女人,还一个劲儿地向自己表白心意献殷勤,甄诗梦揶揄道:“瘦猪哼哼,肥猪也哼哼。你腰缠千万,霸着锅里的吃着碗里的,还不满足呀?”
“诗梦呀,我的婚姻太不幸了。”他把全世界的苦难都集中在自己脸上,“离开九鼐之后,我在好几家国企转了一圈,实在没法混下去了,只得下海。总算天不负我,让我挣了一点钱。我娶佘副市长的女儿,是因为他当时是工业局长,我是出于商业目的被迫接受的,没有一点感情可言。这就是我偶尔放任自己的原因。”他的这席话,既掩盖他养情妇找小姐的恶行,也把他和弓嫦乐等人的奸情做了解释。
甄诗梦不信中略带鄙夷地看着他,说:“佘玉敏是个大美人儿,家庭背景又深,听说是你穷追猛打,追了很长时间才追上的。你说你们没有感情,鬼都不相信!”
他一双要解掉甄诗梦全身的扣子,把她脱得一丝不挂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极其痛苦地说:“我刚刚创业,没有关系没有背景,她爸是市里主管工业最大的官,明说暗示地要我去追佘玉敏,当时的我不敢不追呀!都知道我有很多钱,也有很多女人,可我觉着我穷得就剩钱了。那些女人,只是我无聊寂寞时的生理需求呀……”
甄诗梦向嘴里填了一口熊掌,深深地叹息一声,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呀。目前的形势,有的人饭都吃不上,你整天山珍海味、妻妾成群,还不知足啊?”
“为了爱情,我宁愿和过去一样。”他突然抓住甄诗梦的手说,“诗梦,我、我爱的是你呀!”
甄诗梦想,饭是没法再吃了,就放下筷子,轻轻地抽出手说:“甄总,你醉了。”
甄鉴世知道火候还不到,连忙夹了一块鼋裙肉放在她的碗里,说:“小甄,鼋裙可是好东西,既好吃,又有和茴鱼一样的功效,还是大补,多吃一点。”
“我饱了。”
甄鉴世知道吃不下去了,说:“喝点茶,一会儿去KTV?”
甄诗梦摇头说:“不去。”
甄鉴世说:“为什么呀?”
甄诗梦想说“不想去”,可她说出口的话却是:“我唱不好。”
她的话,证明她并未在意他刚才的举动,甄鉴世高兴地站起来说:“自己唱自己听,有什么关系呀。”
不远就是长宁市有名的帝都歌舞城,结了账,一抬腿就到了。甄鉴世对迎上来的门迎小姐说:“最豪华的金包,小号的。”
一个服务生过来,一脸灿烂地说:“先生,小姐,请跟我来。”
服务生将两人引进帝都最好最豪华的包间,然后送来果茶饮料,开了机便退了出去。剩下他们两人,甄鉴世说:“诗梦,你先来吧!”
参加工作后,甄诗梦还从没有进过类似的场所,因此她说:“你唱,我都忘了我会唱什么歌了。”
“好,我先唱。”甄鉴世说着,扯个破锣嗓子吼叫起来,“嗨——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哇,往前走……”
吼完这个“往前走”,甄鉴世又让甄诗梦唱。甄诗梦唱了一首《山丹丹开花》,甄鉴世接着又唱。甄诗梦一共唱了两首,甄鉴世一口气就唱了十八首,其中十五首是“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
在这里折腾了两个多小时,甄诗梦要回家。甄鉴世说,还早呢,跳一会儿舞吧。她不好硬驳他的面子,就同意了。甄鉴世叫来服务生,把他们领到舞厅。
舞厅在一楼,虽然不是长宁市最大的。设备和装修却是长宁市一流的。
他俩跳的是慢三步,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地摇着。甄鉴世把嘴凑近她的耳根说:“诗梦,你真漂亮。”
甄诗梦笑道:“比市长千金可差远了。”
“她算什么,她的男人,是你挑剩下不要的。”甄鉴世显得很伤感。又跳了几步,手在她脊背上摸搓起来,见她没有太反感,他的手就慢慢地下滑,像是无意地在她屁股上一蹭。甄诗梦眉毛一挑并无激烈反应,他得到鼓励,步子放得更慢了。挪了几步,手又滑了下去,并且加重了力度。这一次,甄诗梦把脸一垮挣着要离开,他立即收回手,小声说:“我喝得高了点,四肢有点不听使唤,对不起!”他紧紧搂着她,带着她不停地摇着。她见挣不脱,又不好为了这点事翻脸,就机械地跟着走。过了好久,才恢复正常。
从舞厅出来,已经十二点半了。甄鉴世小声问:“诗梦,当初你为什么选中张尔成而不选我?”
甄诗梦说:“他比你优秀。”
甄鉴世心中一凉,不甘心地又问一句:“你的认识,什么时候能够改变呢?”
她叹了一声,淡淡地说:“这辈子的最后一分钟。”
甄诗梦的话,宣布他没有任何机会了,但她的叹息,又使甄鉴世看到了希望。上了车,他把一个精美的盒子伸到他面前说:“诗梦,我送你件礼物!”
“什么好东西呀?”
甄鉴世道:“打开看看?”
她打开盒子,见是-条宝石项链,说:“啊,这么大,要好几千吧?”
甄鉴世一笑,伸出…根指头。
她吃惊地问:“一万?”
甄鉴世笑着摇了摇头。
“难道是十万?”
甄鉴世点了点头。
甄诗梦惊呆了,声音颤抖着说:“这、这么贵重呀?我可不敢要!”
甄鉴世笑道:“这条项链送给别人也许很贵重,送给你就微不足道了。这是我聘你到鉴世集团来的见面礼,收下吧!”
“其他员工都有见面礼吗?”
“因人而异。”
“你的心意我领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我真的不能要。”
张尔成打了那个女人一记耳光
“诗梦,猜我买了什么?”周日晚上,张尔成来到甄诗梦的宿舍,举着…个盒子说。
“什么?”
“猜猜。”
甄诗梦淡淡地道:“猜不着。”
“闭上眼睛坐端正。”
“搞什么鬼呀?”甄诗梦说着,把身子正了正,闭上了眼睛。
当张尔成把他用三个月工资和五百元红包买的一条价值四千八百多元的黄金项链向她脖子上戴的时候,发现她戴着一条比这条粗得多,也贵重得多的白金宝石项链,头像突然着了火,“嘭”的一下,身子晃了几晃,险些跌倒。
“怎么啦?”她一扭头问。
张尔成努力稳住心神,声音颤抖着,问:“这、这条项链是谁给你的?”
她翻了他一眼说:“反正不是你给的。”
“他给的?”
甄诗梦故意问:“谁给的?”
“甄贱种?”
“他给的又怎么样?”
张尔成恨声恶气地道:“你、你竟然要那个王八蛋的东西?”
“他捞了那么多黑心钱,我要他的东西是劫富济贫,不要白不要。”
“你不怕脏了身子,我还嫌恶心呢!”张尔成说着,一把拽下她脖子上的项链。
甄诗梦惊叫道:“你干什么?”
“我把它扔到茅坑里!”
甄诗梦猛地站起来,一把夺下项链说:“这项链十万零八千块。你给我买条两万的,不用你动手,我就会把它扔到茅坑里!”
张尔成被噎住了。
“去买呀,我立马就扔!”
甄诗梦的话如一把锋利的尖刀,直刺张尔成的软肋,他在气恼的同时,也感到无地自容。他瞪着她,咬牙切齿地吼道:“看来,你对那个靠坑害国家、坑害工人,靠昧良心暴发起来的王八蛋很敬仰呀!”
“你说他昧良心,有人却说他有开拓精神!这是时代的产物,你我管得了吗?你不说自己没本事,却强求别人和你一样,你当你是什么人?”甄诗梦不屑地道,“不管哪个社会,只有顺风适时的,才是时代的弄潮儿,像你这种木呆死板又自以为是的穷鬼、窝囊废,迟早要被社会淘汰的,要被饿死的!”
张尔成鄙视着她,恶狠狠地问:“他那么好,你为什么不跟他呢?”
甄诗梦斜眼瞪着他,怒极地回敬道:“我现在跟他也不迟呀!”
“无耻!”张尔成愤怒到了极点,“叭”地就是一记耳光。
“你……你竟然打我?!”甄诗梦被打懵了,半天才“哇”的一声哭起来。张尔成也愣了一下,转身无趣地走了。
这次冲突之后,张尔成和甄诗梦陷入冷战状态,三个礼拜不见面也不联系。到了第四个礼拜的星期四,张尔成正想着明天回去怎么向她道歉来缓和关系,温控柜的铃响了。那是温度到了的信号,他立即停炉,指挥民工淬火。出完炉,他把装着零件的铁筐刚放进水池里,手机响了,他连忙把电葫芦的控制板交给一个民工。一看是甄诗梦的号,他高兴地按下接听键。甄诗梦告诉他,她同佘玉敏、弓嫦乐和甄鉴世去上海出差,一个月左右回来。
有甄鉴世的老婆和情人跟着,张尔成放心地说:“啥时候走,我去送你?”
“我在车站打电话,车再过几分钟就开了。”
甄诗梦出差后,张尔成像被人掏去了内脏,腹中空荡荡的,总是梦见她和甄鉴世一起的情景:一会儿,她小鸟一般偎在他的怀里,头靠在他的胸膛上;一会儿是他搂着她,不停地亲她、啃她,她积极地响应着,然后就是宽衣解带……
一夜一夜的恶梦,搞得张尔成魂不守舍,度日如年。
三十二天后,甄诗梦回来了。看到她,时髦的衣着、时尚的打扮,张尔成恍惚觉着某个影视明星来到面前。他没有见到明星的兴奋激动,只有阵阵心慌。
甄诗梦虽然生在北方,却有南方女孩的灵秀明丽,加上北方女孩的冷艳戒备,看上去别有一番韵味。正是这种特有的气质,才使张尔成痴痴地爱她,甚至不惜以权力来打击自己的同乡好友。可此时的她,却像一支塑料花,艳丽、醒目却非常地虚假—那身开着很低的领口,露出一道美丽乳沟的套裙。使她此刻明艳照人。然而,这一切在张尔成心里却激起莫名地反感。凭着她身上的这些,他知道自己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他努力控制着情绪,审视地看着她。
“干嘛呀,不认识?”看着他的样子,甄诗梦嗔笑道,“我还给你买了一套西装。”她说着,打开皮箱拿出衣服,在他身上比了一下说,“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一看牌子,张尔成吃了一惊,问:“这么高级,得多少钱呀?”
她说:“不贵,八千二。”
她那随便的口气,好像是个亿万富翁。他疑惑更大了:“你哪儿来这么多钱呀?”
“我挣的呀。”甄诗梦谈谈地说,她突然感到不妥,脸一下红了。好在天已经黑了,昏黄的灯光下,张尔成并没看出她脸上的变化。“我帮甄鉴世谈成一笔大生意,他奖励我三万块。”
甄诗梦、甄鉴世上海之行的种种流言,就像瘟疫一样,在九鼐机械集团公司和鉴世机械集团公司蔓延开来,张尔成是听到流言的最后一个人。中秋节,张尔成打工的厂子提前放假,晚上,他来到甄诗梦的宿舍。进了门,张尔成不知说什么好。甄诗梦见他紧锁着眉头,便淡淡一笑,问:“怎么啦?”
甄诗梦的笑像山间的泉水,柔柔地缓缓的,清澈而明亮。看到她的样子,他的决心动摇了。他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你和甄鉴世出差,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你不想解释一下吗?”
甄诗梦心中一颤,一呆之后,立即怒道:“我解释什么?”
“你们的关系。”
“雇员和老板。”
张尔成尽量压制着情绪,尽量把声音放得细小柔软平和:“除了雇员和老板,没有别的关系?”
“你希望我们有什么关系?”
张尔成冷哼一声,厉声问:“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你还装什么糊涂?”
“你可以问弓嫦乐,也可以去问佘玉敏,我装什么糊涂啦?”
这句话,使张尔成再也压抑不住,他凶狠地瞪着她,咆哮道:“她们到郑州就下了车,别拿她们做幌子了!”
到这时,甄诗梦才知道,除了她和甄鉴世上床的事情他无法落实外,别的恐怕都一清二楚了。可她不能承认,更不能服软,于是佯作震怒地吼叫道:“我做什么幌子,我行得正走得端,干嘛要拿她们做幌子?你听谁造了什么谣,到我跟前发神经?我们四个人去上海,到了郑州,佘玉敏要回老家,带的东西太多了,甄鉴世要陪她回去,弓嫦乐说公司的事情要紧,便主动去送佘玉敏,她们之后就赶来了,怎么啦?你疑神疑鬼的,就是为了这个?人家欺负你未过门的老婆,糟蹋你未过门的老婆,把脏水朝她身上泼,你不但不去找人评理算账,却听信谣言火上加油,在你老婆的心上捅刀子,你算什么男人?我是和他好了,和他不干净了,你有什么证据?就算你有证据,我们还没有举行婚礼正式结婚,我还不算你真正的老婆,你又能怎么样?”她大哭着,跑了出去。
“领了结婚证,你就是我老婆,我有权管你!”张尔成冲着她的背影叫道。
甄诗梦的一番哭骂喊闹,仿佛受尽了委曲似的,使张尔成如坠五里云雾。他呆呆地坐着,半天才问自己:“难道我错怪了她?”
过了很久,他才离开她的宿舍来到马路上。一抬头就看见了甄鉴世,他想躲开,甄鉴世却喊起来:“张厂长,张厂长!”见他不理,甄鉴世改口喊他的名字,“张尔成,张尔成,到哪儿去呀?”他快步来到张尔成跟前,抓住他的手,使劲地摇着说,“老同学,我真要谢谢你呀,要不是你允许诗梦到我的公司来,我不知道会忙成什么样子。就说上海那笔生意吧,几千万呀,要没有诗梦,我就和人家谈崩了,她可是我的左膀右臂大功臣呀!有人说我给她四千五百元工资太高了,从那笔生意上看,不是太高而是太少了!凭她的能力,给一万元也不多,你说是不是呀?”
甄鉴世暧昧的语气、狂妄的表情,使张尔成怒不可遏,他恨不能赏他几记老拳。可是,他不能像詹实福那样,但内心愤懑不已,不由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给她十万、一百万,是你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关系?”说完,扭头就走。
看着张尔成气得直发抖,走路都有点踉跄的背影,甄鉴世“嘿嘿”地笑了,心里那个舒坦就别提了,嘴一张竟吼起了:“嗨……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哇,往前走,莫回呀头……”
不久前的上海之行,是佘玉敏、弓嫦乐两个痴情女人为了讨好甄鉴世,和他联合导演的一出大戏。佘玉敏的老家在河南农村,车到郑州,她要回家看爷爷。
甄鉴世说:“那么多东西,你怎么拿呀?”
佘玉敏说:“你和我一起回去吧?”
甄鉴世说:“好吧。”
弓嫦乐说:“甄总,我送佘姐吧,公司的事要紧,你和甄会计先去上海,我们随后就来。”
甄鉴世沉吟一下,说:“那好,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弓嫦乐说:“知道。”
到了上海,他们住进甄鉴世预定的四星级宾馆里。
北方已到秋凉时节,上海依然高温酷热。坐了一天多的火车,累得浑身酸软,一身汗臭。吃了饭,甄诗梦回到房间,从吧台里取出一瓶饮料,给自己倒好放在茶几上,就去洗浴间美美地洗了一澡,出来吹干身子,喝干饮料,惬意地伸了一个懒腰,舒坦地躺在床上盖上毛巾被,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她那健美成熟的胴体在柔和的灯光下,透着诱惑人的嫩美。一会儿,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接着,身体就蛇动起来,嘴里发出“嘤嘤”的声音。过了两分钟,她的呼吸更急、扭动更凶了,洁白的脸艳如熟透的柿子,血红欲滴,嘴里那不断增大的吟叫声,给人一种诱惑、一种呼唤和撩拨。她缓缓坐起来,一双美目中,闪射着熠熠的亮光。她的目光掠过墙角又掠过床头,最后停留在门口,立即像钢铁遇上了磁石,再也移不开了。在开着的门缝儿里,夹着一个男人,那是她最爱的“张尔成”,他笑着伸出手说:“诗梦,我来了……”
“你来了,我的亲亲……你来了……”甄诗梦“嘤嘤”地应着,下床朝男人扑去。“张尔成”抱起她,放回床上,飞快地褪光衣服,抚摩她的脸蛋、乳房,很磁力地叫道:“梦梦……”
甄诗梦眼里春光荡漾,口中“嘤嘤”直叫,她伸出双臂,环住“张尔成”的脖子,将他圈倒在身上,那“嘤嘤”的呻吟变成了粗浊的、迫不及待的急喘。“张尔成”比她还急,饿狗一般扑到她身上……
高潮之后,她清醒了,本能地推拒着身上的“张尔成”。
“诗梦,是我。”
当甄诗梦看清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是甄鉴世时,眼角流出无奈的泪水。她叹息一声,放弃了抵抗,之后又松松地搂住他的腰。他高兴坏了,身体立即膨大……
“你、你在我的饮料里放了东西?”甄鉴世结束了耕作之后,甄诗梦轻声问。
“嗯,我想让我们投入一些。”甄鉴世柔声地说,“梦梦,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爱得不行,恨不能立即得到你。这些年来,我天天想、夜夜盼,和那些女人做爱,也把她们当成是你……”他伸出舌头,舔尽她脸上的泪水,又香了她一口说,“我不会辜负你的。”
那个被无数异性滋润的女人出现了
中秋节的那场口角,张尔成甄诗梦的关系出现了空前的紧张,很多天不见面也不联系。这是一个周一的下午,零件加热快到温度时,电炉丝断了,张尔成告诉老板请人来焊。他想,自己和甄诗梦不能再僵持下去了,如果可能,向她道个歉,把关系缓和了。他向老板打了招呼,提前朝回走。到了鉴世集团附近,他下了公交车,打电话到她的会计室。会计室没有人接,打她手机,处于关机状态,张尔成只好亲自去找。他向一个四十多岁的保洁员打听甄诗梦,那女人停住手上的活儿,暧昧地看着他问:“你是张尔成?”
“是的。”
她又一笑,用嘴一指二楼,就低头扫地了。张尔成上到二楼,看见东边门上挂着总经理办公室的牌子,就走过去轻轻敲了两下。
“找谁?”一个女人打开门,看见张尔成,花瓣一般的脸上“唰”地一下,布满了黑云。女人是弓嫦乐,她正为甄鉴世勾上甄诗梦,对她不理不睬而生气上火没处发泄,张尔成这一来,正好撞在她的枪口上。弓嫦乐一见张尔成,开口就骂:“落水狗,你是来捉奸的吧?我告诉你,这会儿不在她的宿舍,就在宾馆或者歌厅的包房里,赶巧了,你又能抓个现行呢……”说完,“嘭”的一声,摔上房门。
张尔成气得不行,暗骂一声“臭婊子”,转身下了楼。刚出楼门,他碰上一个小青年,非常客气地问:“师傅,您见没见到甄诗梦?”
小伙子验证地看了他半天说:“不认识。”
“就是甄会计?”
“噢——就是跟甄总那……甄会计呀,她出去了。”小伙子仰起头,声音拖得很长,表情更是意味深长。
“她到哪儿去了?”
小伙子诡秘地一笑,说:“天快黑了,甄会计不会走远的。你找一找吧,说不定在哪个树林里、岩头下就能找到呢。”
这话别人听起来很平常,张尔成却听出了歹毒和阴损,他想发作却又不能发作。
张尔成压抑着满腔怒火又问了三个人,三个人的回答虽然不同,表情却是一致的含义丰富,彻底粉碎了他的侥幸心理。回到九鼐集团的福利区,他去女单身楼找甄诗梦。甄诗梦不在宿舍。他问邻居,谁也没有见到。长宁市那么大,一个人出去,就跟一滴水落人大海,是没处找的。他叹了一声,回到宿舍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张尔成早上吃的饭,找不到甄诗梦,一点也不觉着饿,心里猫抓一样疼痛难受。他起来走出福利区,沿着铁路往西,向不远处一个废弃的砖瓦场走去。
太阳搭山了,天色暗淡下来,山顶被落日的余辉照耀得一片红黄,像是着了大火。张尔成迈着沉重又漂浮的步子,缓慢地走着。天黑定的时候,到了他和甄诗梦经常去的地方——砖瓦场西边的山坡。那里有块大青石,上面平坦光滑,夏天每个周末的晚上,只要不下雨,他们都要去那儿坐几个小时,等天凉快下来才慢慢地朝回走。
那是一年五月的一个晚上,他们躺在清凉的大清石上,他吻了她。那是他们的第一次亲吻,他吻得很快、很笨,一触即离。“再吻一下!”她轻声地说。当他吻着她的嘴唇要蜻蜓点水地离开时,她却抱住他的头,把舌头顶进他的嘴里,不停地撩拨搅动,既温柔又猛烈,就像一头发情的母兽。他先是惊恐震颤,继而美妙舒坦,接着就被她彻底地俘虏了。长了这么大,他还没有与异性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他的激情被提高到极致,呼吸粗重急促,浑身滚烫,要爆裂一般。这时候,她伸出温软的汗津津的小手,在他身上摸索。先脊背再屁股,接着就扒脱他的短裤。当他慌乱得像只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时,她扶住它,把他引人正确的渠道。当他进入她的身体,她“啊”的一声痛叫后,本能地推拒他;他头“轰”的一声,感觉像地震,接着是温软包裹他,一收一放地压挤他,舒坦极了。
领略了性的美妙之后,他们变得毫无节制,一有时间,就在爱河里荡漾游走。
张尔成现在之所以到这个地方,不单因为这里有他和甄诗梦的第一次亲吻,有他由小伙变成男人、她由姑娘变成女人的温馨飞越,还有他们无数次甜蜜的记忆和他打败甄鉴世之后得到心爱之人的胜利感;最主要的是,他要在这里把他们的关系好好地理一理,想一想。
他对她的痴情,她比谁都清楚。人多嘴杂,这种事情,无风都会起浪的,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不想凭主观猜想断送他们的爱情。他相信,她也像他爱她一样爱着他,作为男子,胸怀应该宽广一些,不应该听信谣言对心爱的人猜疑。想到这儿,他豁然开朗了,人一下子轻松了不少。他站起来,畅快地唱道:“山间小路,弯又弯,妹和阿哥一路走哎,人生的道路多漫长……”依着歌曲的节拍,他一下一下做着扩胸运动,朝山坡高处的一块梯田走去。
张尔成唱着、走着,突然发现一辆崭新的大奔驰,车号是16888,它像一只巨大却胆小的乌龟,隐藏在远离大路的一块空地边上的灌木丛后。
“甄鉴世的车!”张尔成一震。他正诧异甄鉴世为什么把车停到这里时,车里传出欢愉的呻吟声。
碰到这种事,一般人都觉着晦气而退避三舍,张尔成却不由自主地靠近车。这呻吟他太熟悉了,侥幸的心态,使他不愿相信是他熟悉的那个声音。他绕到另一侧,借着灌木丛的掩护,走到跟前,他要看清楚那“呻吟”的主人,到底是谁。
“天啦!”张尔成暗叫一声,立即头昏目眩,身子晃了几晃,跌倒在地。他看清了,在大奔后排的坐椅上,甄诗梦像支剥了皮的巨大香蕉,斜斜地躺着,她那白嫩的身子上骑着一个黝黑的发了福的身子,正非常投入、非常陶醉地动作着。张尔成软泥一般瘫在地上,眼前是乱舞的金星。
“臭婊子……”他低低地骂了一声。两眼的金星,变成了仇恨的火焰,仇限给了他力量,他软泥一般的身子挺直了。他站起身来,抱起脚下一块大石头。当他把石头举过头顶,要砸向奔驰的时候,车里的对话,使他停住了。
甄鉴世说:“诗梦,我的目标终于实现了!”声音猖狂得意,不可一世。
“什么目标?”
“让张尔成失掉一切,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虽然不是出类拔萃的机械专家,却是一个很好的工程师,凭他的本事,你能得逞?”
“我的目标已经全部达到啦!”
“你达到了什么目标?”
“我让张尔成丢了官,离开他引以为傲的九鼐机械集团,还使他丢了爱人,成了衣食无着的丧家之犬!”
“他不算奖金红包,一个月一千八百多块,比当那个破厂长强多了。”
“那是我的施舍!”
“他会要你的施舍?”
“这当然要感谢你的配合啦。”
“我什么时候配合你去坑害他了?”
“你到我的公司,就是跟我最好的配合呀!”
“这和你坑害他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张尔成有点本事不错,可他非常爱你,为了看守着你,他想在九鼐附近的私企里找一份工作。”
“怪不得他找工作那么费劲,原来是你在捣鬼!”
“不错,一切都在我的算计之中。当地的个体老板,都是我岳父家的座上客、我的铁哥们儿,我让他们气他、挖苦他、羞辱他,让他呆不下去,然后让他现在的老板收留他,给他尊重、给他自由,让他安心地干下去。如今,他不近不远地看着你我天天在一起快活,却无可奈何地干瞪眼。”
甄诗梦用指头一戳他的额头,说:“怪不得他叫你下贱种,你真够下贱无耻的……”
甄鉴世大笑道:“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击其人。现在,我要是下贱无耻到底了,还可以叫他在本地区都无法立足,让他看着我们快活而干瞪眼的机会都没有,你信不信?”他那狂妄的声音,震得空气瑟瑟发抖。
张尔成的思维停止了,脑里一片空白。他们还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手中的石头滑落在地,一少半砸在他的脚上。他没有感到疼痛,身子晃了一下倒向地面。在着地的一刹那,他双手本能地按在地上撑住了身体,手脚向前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子站起来。这一震荡,他一下清醒过来,知道不能在这儿再呆下去见证他们的丑恶无耻了!他跌跌撞撞地离开了灌木丛。张尔成来到一个岩边,双腿软得扶不起身子,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他双手杵地支住身子,缓了半天,才慢慢地站起来,迈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晃地继续朝回走。他和甄诗梦初吻的那块大青石不知怎么横在了他的面前,一时间。往昔的一切,都在眼前浮现起来,就像一幕幕连续剧。他在大青石前伫立着,久久不愿离开,最后,缓缓地坐下去。
夜深了,天很冷。
张尔成慢慢地躺下去,双掌交叉着垫在脑后,望着无限的苍穹,像一个失去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沮丧、孤独、无所适从,感到无比地绝望。百无聊赖中,他开始数星星。数着数着,不知不觉便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他感到很冷,非常地冷,比他过得任何一个冬天都冷。在他的脸上身上,落了厚厚一层白霜。他动了一下,双腿麻木僵硬得像两根木头。
“窝囊!太窝囊了!我张尔成怎么混成这样了?”张尔成脑海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猛地站起来,飞快地来到公路上,看着一辆辆飞驶而过的汽车。闪烁的车灯,就像无常的眼睛,召唤他去敲扣人人必进的那扇大门!“与其这样窝窝囊囊地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张尔成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挑了一辆“阿斯顿,马丁”,猛扑过去……
就在张尔成将要撞上小车的一刹那,阿斯顿·马丁一打横,竟然躲开了他,“嚓”的一声锐叫,停在了路边。一只刚刚爬上公路的癞蛤蟆,被碾得粉碎。车主走下来,对着躺在地上的张尔成,恨声恶气地吼道:“找死呀,你?”
这是一位漂亮的女士,四十上下年纪,身材高条匀称,面容白嫩姣好,那异常高突的乳房和硕大浑圆的屁股,一看就知道是块被无数异性不断滋润的土地。
“不错,老子就是……”当一心寻死的张尔成抬起头来看清女士的面貌时,心里忽地一颤,暗叫道:天哪,机械神话?!本来斩钉截铁的话,一下子没了底气,声音也小了八度:“我、我就是找……找死。”
“哦,喝酒了?!”
“没有,就是不想活了……”
女士看清他的一刹那,脸上微微一震。她略一停顿,说:“有什么坎过不去的,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解决?”
“没什么坎,活腻了。”
女士问:“能起来吗?”
张尔成说:“能起……起来……”
女士说:“我是康娅薇,跟我上车聊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