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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耳朵
日期:2013-11-07 22:44  点击:202

  黑耳朵
  
  作者/ 王山
  
  一
  
  破瓢在电话里找王三两打麻将,老婆便拿着丈夫的手机出门来问。
  
  撒完了一泡长尿,王三两停在院子里对着牛棚凝眉沉思。
  
  老婆叫大霞子,红红的脸膛,胖乎乎的。她喊完了便倚着门框,仰起脸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她的头上扣着粉红色的电帽子。刚刚染了发。
  
  “不去!”
  
  “是破瓢叫你!”
  
  “谁叫也不去!”
  
  “破瓢”是赵大发的外号。这家伙整天撇着八字脚站在街上卖猪肉。有事没事总会哈哈大笑。那笑声好似狂风中摇摆摔打的破葫芦瓢。样子沟的人都这样喊他。他们也喊王永利“王三两”。连他们的老婆也这样喊他们。前者由于笑声另类,后者是由于嗜酒贪杯。
  
  两人的名字,早被大伙忘了。
  
  王三两扶着柞树条夹成的园障子,绷着黄瘦的长脸,两道半截眉紧紧地拧着,眉心挤出了三道竖纹,很清晰。
  
  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那三道竖纹,相书上说是“斩子剑”。每当他哀叹自己没儿子的时候,大霞子便说:“那你怪谁?不但自己没有那命,而且还把我给耽误了。”
  
  大霞子抹了抹眼角,照样回了,接着又问:“破瓢问为啥?”
  
  “没心情!”王三两喀哧喀哧挠了挠黑红色的头发,不耐烦了。
  
  “屁!他不是说宁可打麻将也不去找小姐嘛!”破瓢在电话那头失望地嘟哝。老婆抿嘴乐了。她没有把这话告诉爷们儿,心头跟着滑过一丝温润的慰藉。宁让汉子赌,也不许他们嫖。女人都愿这样取舍。她们或许并不明白,有时候赌比嫖更容易倾家荡产。即使倾家荡产,她们也愿意汉子对自己忠心耿耿。女人有女人的逻辑。
  
  王三两没心情。心里在想着比打麻将还要重要许多的事。
  
  重要许多的事情,其实就是牛棚里的那头小母牛。
  
  灰色石棉瓦的牛棚里,不久前还拴着五头牛。现在,其它四头都被王三两卖掉了,只剩下这头俩牙的小母牛。牛棚空荡荡的,外面堆着一堆夹杂着碎苞米秸秆的牛粪。有几只鸡在上面乱刨乱抓。
  
  小母牛骨架不错,长腰高腿,一副大牛的骨架。毛色也好。金黄的毛里,很随意地掺杂了几道黑色的斑纹,黑色的耳朵和黑色的尾巴。但它却生了病。呛毛扎煞,瘦骨嶙峋,一副无精打采萎靡不振的样子。
  
  牛槽子是半拉杨树筒子做的。小母牛蜷曲着前腿趴在牛槽子前,瞪着两只无神的大眼睛,毫无目的地看着远方,一会儿就摇晃一下脑袋。脖子上的牛铃便叮呤当啷地响。
  
  小母牛的角很漂亮:外表尖利而又光亮,弧线也很柔和,一副勇往直前的架式。牛角的根部,系着指头粗灰色的尼龙绳扣。绳子的另一端,松松垮垮地系在牛槽帮上的孔上。
  
  这时候,一只红色的大公鸡,从牛棚的门口蹑手蹑脚地溜了进去,来到小母牛屁股后面,稳稳地站定,左右张望了一眼,突然张开翅膀,痛快地忽闪两下,伸长脖子很嘹亮地叫了一声。好像是对小母牛的一声清晨问候。
  
  小母牛并不领情,一点反应也没有。它已经两天不愿意吃草了。拌了豆饼的谷草,每次只是蜻蜒点水般舔几口。
  
  小母牛不吃草,王三两心里很痛苦。
  
  卖掉的四头牛,让王三两赚了两千多,但是这头小母牛却粘在手里了。
  
  有病,没人要。
  
  王三两回答完老婆的问话,无意中回头瞥了一眼。一眼就看见她头上的电帽子。那个粉红的电帽子,电光火石一样,蓦地点燃了灵感!心里忽啦一声亮了!他终于想出了办法。于是毅然决定今天上午把这头有病的小母牛,变成一头好牛。
  
  王三两是职业的牛贩子。
  
  职业牛贩子看走了眼,他觉得很没面子。因此,他不但要挽回面子,而且还要把一头病牛变成一头好牛折腾出去,当然还要卖个好价钱。
  
  所以,今天他更不能去打麻将了。
  
  二
  
  三两酒、一盘炒鸡蛋、两个馒头、一碗小米粥,这是王三两最喜欢的早餐。
  
  吃过早饭,王三两喝了杯茶,然后鼓起腮帮子漱了漱口,就背上白色的塑料坯子背筐,牵着小母牛,叮呤当啷地走出了大门。
  
  王三两的样子是去放牛。他顺着干净的水泥街路,不紧不慢地朝村西走去。背筐装得满满当当,上面压着棕黄色的塑料雨衣。小母牛顺从地跟在后面,走一步,牛铃便当啷一声。
  
  太阳已经升起一杆子高。街上很热闹。过几天就是白露,紧跟着就到了收获的季节。人们也跟着忙碌起来。收获的季节是山里人的节日。承包红松塔的人家,汉子们都在山上住着。他们要好好看着花大价钱买的林班,防止别人来偷红松塔。林子里的山核桃熟透了,秋风刮过,一团团呼啸着扑向大地,扑腾扑腾山响,鸭梨的果子纷纷跌进野草和落叶中间。头茬榛蘑已经采过,二茬出得挺厚,遇到一片就采一背筐。还有冻蘑,也冒出了芽,用不了几天,就能采了。所以,每天早上,都是村子里最欢快的时刻。人们或开着三轮车,或骑着摩托,或背着背筐,男男女女三三两两游鱼般扎进茫茫的林海。
  
  村西有一座水泥桥,有二十多米的样子。桥下是一条顺山而下川流不息的小溪。河水清澈,砂石明净,细小的浪花跳跃着,留下一路快乐而长久的嘻笑。
  
  王三两牵着小母牛,过了小桥,顺着公路向下走去,拐过鸡冠砬子,又走了百十来米,往左一拐扎进了一片地势平坦的二茬林子里。
  
  这一带十几年前还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那些树都很高大,榆树、椴树、水曲柳、黄檗罗大多都一抱多粗。湿润而肥沃的草地上,生长着大片大片的牛毛广、广东菜还有猴子腿等蕨类植物,树上有松鼠、啄木鸟、红头松鸭,地上也会常常看到从不安生的松鼠和弯弯曲曲幽灵一样的蛇。后来,开始采伐了,林子没有了,当然什么也跟着没有了。林场采伐后没来得及栽树,有一段时间被农民种上了庄稼。新开垦的土地,像发育成熟的姑娘,撒下什么种子都会欢快地缔结丰硕的果实。后来,上级发了文件,立即退耕还林了。现在这些林子里的树们还都是青涩少年,柔嫩纤细得如同一群初中学生。
  
  栽的本来是红松,由于疏于管理,一些野生的桦树、杨树、榆树趁机喧宾夺主,呼呼啦啦往上直蹿,把生长缓慢的红松给欺负得蜷缩在下面,委委屈屈受气小媳妇一般。
  
  植物的世界里也不公平。
  
  二茬林子里的林地间,生长着鲜嫩如蔬菜般的青草野蒿。都是牛羊喜欢吃的好东西。小母牛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连头也不肯低一低。王三两摇摇头,便牵着它来到了河边,找了处水深没膝的水湾,脱鞋踏入水中,把小母牛拴在对岸一棵树干斜向河面的山丁子树上,然后上岸,先把背筐里的雨衣掏出丢在黄色的沙滩上,然后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山丁子树还很年轻,皮肤张扬着青春的色彩,黄豆粒大小的果子,已经黄里透红了。
  
  站在河边细软的沙滩上,王三两把背筐里的东西全都掏出来了。一个浅黄色的塑料盆子,一个半旧的长柄鞋刷,一块破毛巾,还有一个玻璃罐头瓶子。
  
  罐头瓶子里黄黄的,那是半瓶子豆油。
  
  小母牛怯怯地站在水里,扭回头睁着大眼睛疑惑地看着它的主人。它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接着觉得脖子有些痒,往岸边靠了靠,脖子贴上树干,呲啦呲啦地蹭。牛铃也随着叮呤当啷地响。
  
  王三两做完这些,脱下半旧的迷彩服上衣随手丢在雨衣上,弯腰把裤管绾到膝盖,三两步踏进河水里,端起塑料盆子,哗哗地往小母牛身上泼水。
  
  小母牛有些吃惊,起初还试着躲闪,后来感觉不错,便昂起头静静地享受起来,任凭清亮的水从身上滑落。
  
  王三两前后左右泼了一会儿,见牛毛已经湿透,这才拿起长柄鞋刷子,顺着牛毛一点一点地刷洗沾在屁股和大腿上的牛粪和污物。他刷得很认真,连牛尾巴都干净了,才满意地扔掉了刷子。
  
  王三两把塑料盆放进背筐里,围着小母牛看了看,然后眯着眼睛点了点头,解下它的头绳,上岸穿好鞋,披了上衣,牵到离岸边十几步远的一棵小杨树下拴好,坐在一块石头上,摸出烟来点着,美美地吐了个烟圈。
  
  小母牛站在阳光下,摇了摇黑色的耳朵,冲着鲜红的太阳哞地叫了一声。
  
  王三两要等太阳晒干小母牛的毛,然后才能做下面的事情。
  
  太阳升起老高了。小树林里很寂静。热风悄悄掠过树梢,发出簌簌的响声。林间的杂草青蒿很茂密,其间夹杂着许多不知名的野花,红的黄的还有紫的,还有几株山丹丹花,坦然地昂首怒放。
  
  小母牛站了一会儿,或许有些寂寞,便抬头四处张望。树林里除了树就是青蒿野草,连只鸟也没有,只有自己的主人。当然还有天上的太阳。自己的主人正倚着树干打瞌睡。瘦长的脑袋一抖一抖,一副想睡还不敢睡实的样子。小母牛有些不快,便用力地摇晃着脑袋,让脖子上的牛铃叮呤当啷地响作一团。
  
  牛铃声闹醒了王三两。他揉了揉眼睛,来到河边捧起水来,吐噜吐噜洗了几把脸,回到小母牛身边,伸手摸了摸,它的毛还没有干,于是决定再晒一会儿,便解开腰带,冲着一棵开满紫花的刺菜哗哗地撒尿。小母牛看见,急忙扭转身子,舌头一卷一伸贪婪地抢着喝。
  
  王三两便挺高了身子,往牛的嘴巴上尿。
  
  看着小母牛惬意的样子,他心里忽然冒出了个主意。
  
  过了一会儿,王三两见小母牛的毛全干了,便拿来了抹布和豆油瓶子。他拍了拍小母牛的后背,然后抓起抹布,伸进豆油瓶子里蘸了蘸,用力搓了搓,见豆油湿透了,一下接一下往小母牛身上抹了起来。抹布擦过的地方,牛毛很鲜亮。半瓶子豆油用完了,牛身也被抹了一遍。
  
  王三两丢掉抹布看了看,发现豆油抹得并不均匀。油多的地方,牛毛紧贴着皮肤倒伏着,湿淋淋的。他皱着半截眉想了想,决定再晒一会儿。一支烟吸完,那些油多的地方,虽然略有些起色,但效果不甚理想。他挠了挠头皮,很快又想出了办法。
  
  王三两折了枝嫩榆树条子,三两下捋光了树叶,然后轻轻地抽打着小母牛。果然一下子就显露出来了。榆树条子敲过的地方,倒伏的牛毛渐渐蓬松起来,毛茸茸的,阳光下闪烁着金灿灿的光泽。
  
  王三两得意地笑了。黄瘦的长脸顿时朝气蓬勃起来。
  
  现在,谁还能说这是头有病的牛呢!
  
  他高兴得自言自语,也在为自己的聪明而自鸣得意。心里的痛苦也减轻了许多,幸福正在向自己招手。
  
  那天下午,王三两把小母牛拴在树林子里,把背筐送回家就去了县城,在一家中药店里,抓了一包叫巴豆的草药。
  
  三
  
  吃过晚饭,又喝了会儿茶,见街上没了行人,王三两这才趁着朦胧的夜色,把摘掉了铃铛的小母牛悄悄牵了回来。
  
  第二天早上,他让老婆把昨天自己买回的草药熬好,自己抓了两大把盐放进药汁里。
  
  盐粒子化没了,药汁也凉了。
  
  王三两把药汁端进了牛棚。
  
  小母牛伸出舌头舔了舔,滋滋几口便喝光了。
  
  王三两嘬起嘴唇嚯嚯地打着口哨,拿起半旧的笤帚,柔柔地看着小母牛,轻轻扫去它身上的粪末和草屑,然后拍了拍它的头,这才回屋吃饭。
  
  老婆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子,一盘火腿肠炒鸡蛋,金黄的煎饼旁边摆着筷子和酒杯。缕缕香味欢快地飘荡着。
  
  老式的玻璃杯子,直身硕壮,临近杯口处有一圈红色的盘龙卷纹。老婆每次倒酒,都以那里为标记。
  
  正好三两。
  
  每顿三两酒,雷打不动。他已经喝了十几年。
  
  王三两牵着小母牛往外走,老婆正撅着大腚刷碗,抬头看见,便问了一嘴,“往哪牵啊?”
  
  “找白泉放几天。”
  
  “它不是有病吗?放大群里能行啊?”
  
  “没事。就是放到大群里散散火。”
  
  王三两说着,出了大门。
  
  来到街上,破瓢已支好了猪肉摊子,油亮的镀锌铁皮案子上,摆着两扇猪肉。案子的对面,站着又瘦又小的葛铃子。她的男人昨晚上从非洲打工回来,早上一睁眼就嚷着想吃排骨了,弄得她早饭都没做,就急着跑了出来。
  
  此时她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眼睛紧紧地盯着破瓢的手。破瓢低着头,油垢麻花的手用力掀着排骨。肉摊对面,张大嘴正大呼小叫指挥几个小伙子往半截车上装水泥。
  
  “嚯!这牛不错啊!能出息头大牛!三两,昨天找你打麻将,咋不玩啊?”
  
  破瓢把半片排骨放在电子秤上,扬起油条子圆脸蛋子呜噜呜噜地问。嘴里叼着的烟卷也跟着一翘一翘。缭绕的烟雾熏得他的左眼一睁一闭的直淌眼泪。
  
  王三两眯着眼笑了。他说要把牛送到白泉那儿放几天,溜溜膘。
  
  葛铃子黑瘦的手指敲了下破瓢的额头,说:“你别光顾说话别看错了秤。”
  
  破瓢夸张地往后躲闪着,嘴里哎哟一声,斜了眼黑脸娘们儿,哈哈笑了几声,嬉皮笑脸地说:“咳,你往哪摸啊?就你这破手,摸哪都不好受,巴棍子似的!”
  
  葛铃子眼睛一瞪,猛然伸直了手,抿紧嘴巴冲着破瓢裤子的前开门抓来,嘴里叫道:“我倒要看看,你好不好受?”
  
  破瓢夹紧了双腿慌忙躲闪。
  
  王三两跟着笑了,暧昧地睃了葛铃子一眼。葛铃子鼻子筋了筋,冲着后面一努嘴。王三两心里明白,便回头对张大嘴打了声招呼。
  
  张大嘴应了声,说:“在城里弄了点小活,得忙几天。”
  
  “呵呵,小活,也够我得瑟半年的!”
  
  张大嘴咧开大嘴笑了笑,问:“这牛咋不卖了?”
  
  王三两便说:“找白泉放几天,这些日子没人搭咕。”
  
  说完,便找白泉去了。
  
  葛铃子拎着排骨,一边走一边打量王三两,真不知道那和排骨差不多的身子骨,夜里咋那么抗折腾,和去洪都拉斯打工的老公真是天壤之别。别看老公肥大扁胖,1米80的个子,每次办事,非得磨蹭好半天才慢慢腾腾地爬上来,却又坚持不了几个来回,接着就丢盔解甲瘫软如泥了。
  
  面对着无边的黑夜,葛铃子常常怨恨自己,当初光图大个子好看,却没想到找了个中看不中用的家伙。
  
  王三两虽然并不壮实,却是经用,每次不把她弄得骨酥肉麻决不收兵。可是现在不能要他了,自己那不中用的老公回国探亲来了,听他说要住两个多月呢!不过这样也好,这次签证是5年呢。
  
  呵呵,时间长点更好,能把钱及时邮回来就行。自己有钱花,想那事了一个电话王三两就会颠颠地来了,小日子挺不错的。
  
  傍晚,王三两盘上腿刚端起酒杯,听见窗外有动静,抬头一看,原来是白泉牵着小母牛来了。
  
  白泉把牛牵进牛棚拴好,对低头洗手的大霞子说:“三婶儿,这牛我不放了,不吃草,还老窜稀。”
  
  大霞子便冲里屋一努嘴,意思是和当家的说去。
  
  王三两轻轻啜了口榆树小烧,抬眼看了看白泉,眯着眼睛安慰他:“白泉啊,拉稀很正常。吃青草的牛,都那样。”白泉说:“关键它还不吃草啊。”王三两摆摆手说:“没事。它饿了,自然会吃的。”
  
  白泉只好把牛牵走了。
  
  白泉的老婆玉梅远远见丈夫把牛又牵了回来,便皱紧了双眉。她看了眼丈夫,问了句:“咋把牛牵回来了?”
  
  玉梅才浇完花。正对着窗户的是一扇红砖砌成的花墙,花墙上面的水泥台上,摆着两盆月季和一盆串红。花开正艳,院子里飘荡着淡淡的幽香。几只山蜂子绕着花朵嘤嘤叫着飞来飞去。两只大白鹅偎在一起,趴在墙根歪着脑袋闭目养神。
  
  花墙里边的园子里,种了一片白菜,已经四五片叶子了,刚备过的土垅,泥土还很新鲜。白菜地的左边,有两间铁管焊成的苞米仓子。苞米仓子北头,是一棵碗粗的梨树。
  
  那是棵山梨树。树上结了好多果子,黄压压的把树枝都压弯了。潮湿的地上,有几颗落地果,表皮已经发黑,痛苦地抽搐成一团。
  
  白泉把牛拴在梨树上,抬头看了眼梨树,又看了眼妻子,啥也没说,垂着眼睑默默地进屋子。
  
  玉梅叹了口气,跟进屋里,顺手把水瓢放进瓷缸里,接着说:“你就是老实好说话,心里朴素得和西大山差不多,你以为这个世界上真的无贼啦!王三两是啥人呀?一颗豆咬不着就嫌腥。和他那样的人处事,长两个脑袋也不够用。”
  
  白泉回身拍拍妻子的肩膀,摇摇头呵呵地笑了。他说:“没那么严重吧?不就一头牛吗?一个村子住着,他能咋样啊?再说,黑耳朵也就是拉稀,没啥了不起。”
  
  白泉把小母牛叫黑耳朵。
  
  玉梅白了他一眼,撅起小嘴嘟哝了一句:“哼!有事就晚了!”
  
  白泉不以为然。—头牛,还能有什么大事?
  
  却不想让玉梅一语说中!
  
  第二天下午,黑耳朵果然死了。
  
  是让头绳勒死的。
  
  早上,白泉把黑耳朵牵到了山上赶进群里,见它仍然不吃草,走路慢慢腾腾,走几步就停一停,很快就落在了牛群后面。白泉不能迁就黑耳朵,于是便决定留下它。他选了棵小榆树,拴上黑耳朵,然后跟着牛群在阴暗的老林子里游动。到了下午,他把牛群撵进临时围好的栏里,又钻进返耕还林的二茬林子,割了一大捆鲜嫩的水稗子草,扛着来喂黑耳朵。
  
  远远的,白泉看见黑耳朵隐没在草丛中,起初还以为它趴着休息,到了近前才察觉到不对,原来它的头不知哪里去了!白泉扔掉青草,奔过去弯腰一看,原来牛头压在了肚子底下!
  
  白泉头皮一炸,冷汗刷地窜了出来。定了定神,他连忙抽出别在后腰上的镰JJ,扯紧牛头绳,贴着树干哧啦一声割断,然后奋力把黑耳朵的头拽了出来。等了好一会儿,它仍然一动不动。白泉把手伸到它鼻子下一试,才知道它已经停止了呼吸。
  
  黑耳朵被勒死了!
  
  在林子里迷牛(把牛拴在树上,头绳很长,它可以一边活动一边吃草),窝死牛是常有的事。牛头绳一旦从它的两条前腿中间穿过,无论多壮实的牛,也会把头别进身子底下窒息而死。
  
  白泉手一松,扑嗵一声跌坐在了草丛中。左手背刷地刺痛起来,接着又麻又痒。凭感觉就知道是碰到了蜇麻子(长白山里的一种毒草)。低头一看,果然身边生长着几棵蜇麻子。它们已经过了花期,茎上的叶子大多脱落,只有顶端还有几片发黄的残叶,叶间夹杂着几颗高梁米粒大小的种子。白泉右手扒开枯叶,用力抠出腐叶下的黑泥,抹在左手背上搓了搓。这是对付这种毒草的有效方法,如果一味挠下去,会越挠越痒,而且还会肿胀起来。痛痒稍轻,白泉的目光又对准了黑耳朵,看着它一动也不动的样子,心里揪痛起来,禁不住泪流满面。
  
  悔痛如利箭般直刺心脏。
  
  他懊恼万分,痛苦不已,死的心都有了。一头牛不是个小事,再小也值几千块钱。死了就要赔的。白泉觉得对不起老婆孩子,也对不起自己。
  
  紧紧捂住脸,往后一仰,躺进浓绿的草丛里。任凭泪水默默地流。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天空。泪眼中的天空有些迷离。绿色的树冠遮天蔽日,浩渺的天空很苍凉,透过漫天的浓绿,在零零碎碎的空隙中露出些许的踪迹。天很蓝。云朵很白。它们慢腾腾在绿色的空隙中慢慢地游荡。一只马蜂嗡嗡地叫着,很刺耳,它一路盘旋而来,肆无忌惮地在白泉的大腿上方掠过,然后落在一棵龙胆草上,在花朵上爬动起来。龙胆草张扬着蓝色的碎花,任凭黄褐色的马蜂肆意袭扰。白泉看得心烦,暗骂一声:滚蛋!老子心烦着呢!顺手摸到一截朽木棍子,扬起手腕朝马蜂扔去。龙胆草摇晃了起来,马蜂坚持了一会,便又嗡嗡地叫着,很快消失在参差不齐的灌木丛中。
  
  四
  
  白泉没有告诉玉梅就直接去了王三两家。
  
  王三两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电视。褪了色的水曲柳茶几上,摆着旧式的白色搪瓷茶盘,几个印着红花的玻璃杯,杯底生了烟色的茶锈,围在暗红色的南泥茶壶身边。
  
  电视节目是“星光大道”重播。
  
  白泉推开王三两递过来的茶杯,垂下睫毛,迟疑了一下说:“三叔,黑耳朵死了,窝死的。”
  
  “死了?你是说牛死了?”王三两的脸立刻僵住了,半截眉跳了跳,笑意木然地僵在瘦长的脸上。
  
  白泉的心里不装事。他刚一迈进院子,那满面痛苦的表情,就让王三两察觉到了。但却没料到,小母牛会这么快死了。
  
  白泉沉重地点点头,抬起脸看着王三两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三叔,你看……”
  
  王三两的半截眉皱得更紧了。他慢慢啜了口茶,摇摇头,搓了搓干瘦的手,薄薄的嘴唇咧了咧,露出满脸的苦笑:“老侄子啊,三叔知道你是老实人,有些话我真不好说……这样吧,既然事情已经出了,你多少也得损失点。这头小牛啊,到了秋天一出手,少说能卖一万二。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一口一个三叔的叫着,我怎么也得让你过得去,这样吧,你给九千……不!八千……哦……就八千!你赔点我也赔点。”
  
  白泉的脸腾地涨红了。胸口沉沉的像压了盘磨。
  
  “三叔,你那牛可是头病牛,进了群就不吃草,还拉稀……一头好牛,也不值这个数啊!”白泉涨红了脸,他摸了下额头,焦急地和他争辩。
  
  “哎,白泉,怎么说话呢?我那牛有病?有病你咋收呢?昨天早上,好多人都瞧见了,那是一头水光溜滑的牛!你说有病,谁给证明?你呀,去找个证明人啊!真是的!”
  
  王三两勃然变色,茶杯墩在茶几上,啪地一声,茶水溢出一半。
  
  ……
  
  一阵沉默。
  
  “哦,白泉,要不这样,八千元你如果承受不了,你按牛的大小,给我另买一头也行。我也知道,你心里很痛苦。我知道痛苦就是一盘菜,谁吃谁难受。可是,它既然来了,你不吃又不行。退一步说,就算三叔我讹你了,那话还要说回来,谁让你犯了错呢?有了错,就要有代价。这个代价,就是交学费。”
  
  王三两说完挺直了腰,翘起二郎腿,从红色的烟盒里抽出支香烟,啪的揿着打火机,并不急着点燃,斜了白泉一眼,这才嘬了嘬清瘦的双腮,慢条斯理地喷出一口浓烟。
  
  白泉心里明白,自己和王三两讨价还价,无疑是从猴嘴里抠枣,或者是与虎谋皮。明知道掉进了他的坑里,却有苦难诉,苦果子难吃也得往下咽,于是他双眉一扬,站了起来,长长地叹了门气,说:“三叔,八千就八千,可你得容点空儿,我卖了牛肉,再凑点钱,一块给你行吗?”
  
  半截眉跳了跳。王三两耷拉下松弛的眼皮,绷着瘦脸点了点头。
  
  大霞子送走白泉,进屋看见王三两头仰在土黄色沙发的靠背上,正悠闲地在吐烟圈,一副幸福万分的样子。终于把压在心里多日的痛苦解除了。他不能不沉醉,那感觉就像便秘三天突然一下子泄空了一样。
  
  大霞子看不上丈夫的这一套,不觉心生厌恶,于是尖起食指,杵了杵那秃亮的脑门,冷笑一声:“王三两呀王三两,你都损出了胰子沫!连白泉你都算计!真过分!现在我知道了,那牛为啥拉稀?原来你给它吃了泻药……还瞎拽,什么痛苦是盘菜。你就损吧!”
  
  王三两啜了门茶,满脸的不在乎,摇摇头回敬了一声冷笑。
  
  “老娘们儿家家的,少得瑟!”
  
  “老娘们儿怎么啦?老娘们儿也比你讲究,你当我不知道啊,那牛原来就有病……你贼死忙活地弄了半天,也不知道咋弄的,那牛的毛管就发亮了,跟好牛似的!”
  
  “猪拱鸡刨,各有各的道!狼趴在洞边吃肉,狗跑万里也吃屎!弱肉强食,当今就这样。痛苦就是一盘菜咋啦?痛苦就是一盘菜!可我不会往下吞,更不会含在嘴里品味。别人能把它端给我,我也会照样端给别人。只有你端给了别人,你才能不痛苦。这盘菜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送出去的,你让白泉把这盘菜送给别人试试?哼。爹娘没给他那段肠子!”
  
  “呸!”女人扭头狠狠地啐了门,劈手抢过男人嘴角上的半支香烟。丢在水泥地上踩灭,阴沉着脸子嘟哝,“看这屋子让你抽的!你就是这样个湃耍吹奖鹑送纯啵憔托腋!R痪浠埃鹑死海∥一共恢滥隳前虢鼗党ψ樱”
  
  王三两咧咧嘴,站起来搓了搓手,讪笑着说:“好肠子也罢坏肠子也罢,不吃亏就行。再说,我就是一根坏肠子你又能怎么样,扔了四十奔五十了。”
  
  “是不能怎么样,可我一想想你那些烂眼子事,做梦都恶心!”
  
  玉梅倒没说什么。她知道人情世故的眉高眼低。她觉得有些事情,没必要喋喋不休地唠叨。比如黑耳朵死了这件事,唠叨丈夫就没用。再唠叨黑耳朵也活不过来。只能让老实善良的丈夫生气窝火。何必呢!
  
  白泉却不行。他进门就说黑耳朵死了,然后就黑着脸倚着间壁墙默默发呆、憨厚的圆脸扭曲成了一团破抹布。香味扑鼻的鸡蛋打卤面端了上来,他挑了挑,然后喝了两口汤就扔下了筷子。玉梅捡起筷子硬塞回丈夫手中,狠狠瞪了一眼,脸上漫上了愠怒,她眯起眼睛说:“看你这点肚量!这么点屁事,就耽误了吃饭呀?”
  
  丈夫长长叹了口气,悻悻地看了眼妻子,无奈地端起了面条。
  
  晚上,白泉仰面躺着,忿忿不平地告诉玉梅,“王三两要八于元钱,一头好牛,也未必有这个价钱!明显讹人!哼!”
  
  玉梅往丈夫的身边贴了贴,顺手揽着他的腰,脸蛋贴紧他的胸脯,轻松地说:“不就是八干元钱嘛。多大点事啊!再说,不是还有条死牛吗?没事!好好睡觉。明天再说。”
  
  一句话让白泉的鼻子发酸,泪珠子不争气地又流了出来。他禁住嗓子眼发紧,说话的声音便哽咽了:“我一年能挣几个八千……都怨我,昨天就不该把黑耳朵牵回来!咳!我也该死!让黑耳朵跟着牛群慢慢走呗,非把它拴上千啥?再说,我走的时候,也没看看牛头绳拴紧了没?你不知道,我这心里有多痛苦!王三两还说,痛苦就是盘菜,你看看多气人!”
  
  “得得!看看又来了!我知道你心里痛苦,可是你不能跟痛苦叫死劲,就算、就算痛苦是盘菜吧?那咱把痛苦这盘菜好好嚼一嚼。用句文学的话来讲,就是咀嚼。嚼烂了,品透了,还要弄明白醋从哪酸蜜从哪甜。想想看,如果你不把黑耳朵牵回来,如果你今天把牛头绳拴高点,可能就不用吃这盘菜了呢!”
  
  说着,伸手帮丈夫抹去鼻翼两侧的泪水。
  
  山村的夜,静谧而又安逸。妻子和女儿都进入了梦乡,均匀的呼吸在黑暗中轻轻地起伏盘旋。白泉心里难受极了,他没有妻子那般心胸,三言两语就把烦心的事打发了。因此没有丝毫的睡意,他无法入睡。一闭跟睛,黑耳朵就在眼前晃动。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狗叫。那是一长串的汪汪声。利箭一样撕破了夜的寂静,也钻入了白泉的脑际。他一激灵打了个冷战。哎呀!黑耳朵会不会被老虎吃了?
  
  去年冬天,邻村的一头小牛就让老虎给吃了。
  
  封山禁猎十多年了,山里一些野生动物一年比一年多了起来。
  
  不行!必须上山去看看黑耳朵!不管咋说,有条死牛在,多少还能换点钱。如果喂了老虎,那真是亏大了。
  
  想到这里,白泉身子一挺,猛地坐了起来。
  
  摸黑穿衣服。他不想惊动妻子。
  
  玉梅还是醒了。
  
  她伸手拉住丈夫的衣襟,惊问道:“干啥去?”
  
  “上山看看,别让老虎把黑耳朵吃了。”
  
  “你自己去?”
  
  “嗯。”
  
  “不行。我和你一块去。”玉梅拉开半边窗帘不放心地说。
  
  “那女儿呢?她一个人要害怕的。还是我自己去吧。你在家陪女儿。”
  
  白泉看了眼熟睡中的女儿。朦胧的月光下,她睡得很沉,俏丽的嘴角浮现着淡淡的微笑。
  
  “没事。她觉大。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要不,把她奶奶喊来?”
  
  “不用。老太太觉轻,这会也就才睡着。别让她和咱们一块闹心。”
  
  妻子说着拉上了窗帘,也悄悄地摸黑穿衣服。
  
  两人轻手轻脚下了炕,摸黑穿上鞋,又找到手电戴在头上,这才小心翼翼地开了门,把挂在障子上的镰刀拿好,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出了家门。
  
  五
  
  白泉在前,玉梅跟着,两人出了村子,过了水泥小桥不远,拐下了乡路,走过张大嘴家小窝子苞米地,再往上走不远,就进了林子。
  
  微弱的月光,难以穿透浓密的树冠,林子里愈加阴暗。手电筒的强光里,层层叠叠的绿叶绿草,仿佛比白天更加鲜嫩,如同涂了一层绿色的油彩。
  
  起先,还有弯弯曲曲的林间小路,到后来,小路越来越窄,渐渐地消失在野草丛生的山坡上了。
  
  两人无话,默默地走着,杂乱的野草不断地拉扯着他们的脚踝和裤腿,刷啦刷拉直响。小动物们觅食的声音时隐时现,间或夹杂着小虫们温和而又悠闲的呜叫。还有山涧的流水声,也清晰得仿佛近在眼前。
  
  树木稀少的地方,月光顽强地穿过树叶,斑斑驳驳地洒在草地上,明明暗暗,朦朦胧胧,沉寂而又落寞。
  
  爬过一个小山坡,顺着岗梁往前走了一段,就是老林子。进了老林子,白泉在前面领路,玉梅跟在后面提着手电筒。两人的话越来越少。当然是玉梅不想多说了。离家越远,她越来越惦念女儿。毕竟,女儿只有十岁。如果她一觉醒来,发现父母都不在身边,一定会惊惶失措。于是,玉梅隔一会便催问一声:“还有多远?”白泉就回答一声:“快了。”玉梅不知道,这快了到底有多远?
  
  白泉一边折断拦路的树枝,一边提醒妻子小心脚下各种绊人的青藤野蔓,还要回答她真的没法子确切答复的问题。他哪里知道,一出家门,妻子的心情就纠结起来。她一方面惦念着女儿,另一方面心里也害怕。她不知道,万一真的碰上老虎,就凭丈夫手中的一把镰刀,结果会怎么样?
  
  他们爬过一个斜坡,丈夫在前面一拐,顺着山的另一个斜面,横着往前穿行。
  
  这是一片原始森林,生长着一些杂树。有粗大的椴树、柞树、红松,也有一些不成材的白拗子、青秸子或者枫树什么的。地面也比较硬实,长满黑色石花的大石头随处可见,大大方方兀突地露出地面。野草比较稀疏,是一些错草,还有一些人参草、野苏子、山茄秧和一些不知名的杂草。
  
  没有太多的阻碍,他们的步子加快了许多。又走了十来分钟的样子,跟在后面的玉梅突然惊叫一声:“白泉!停一下!”白泉正要跨过一棵长满青绿色苔藓的风倒木,闻声停了下来,问道:“干啥?”玉梅没理他,手电筒的光柱从丈夫的脚下移走,挪到自己的脚下。
  
  “……白泉,你看……这是不是棒槌?”问话的声音有些颤抖。
  
  白泉哈哈地笑了:“快拉倒吧,这地方我尿尿都尿遍了,哪会有棒槌?”说着回身坐在倒木上,趁机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白泉!真是棵棒槌!我敢肯定!”玉梅把电筒的光柱对准丈夫,狠狠跺着脚,急促地大叫。
  
  几棵野苏子被她踩倒了。
  
  “呵呵,如果有那也是棵‘趴货’!这里怎么会有野山参?”他伸出胳膊挡住刺眼的光,仍旧不肯相信。
  
  “是不是山参你也得看看!管他是山的还是家的,总会换点钱吧?”玉梅收回手电筒,往前走了两步,蹲在草丛里,手指拨弄着一棵顶着团红籽的草,嗔怪地说道。
  
  眼睛跟着光柱一扫,白泉心里忽悠一下子。他也发现了那棵草!
  
  那棵草长在一棵粗大的红松树下,它的右边,是一块凸出地面一米多高黑色的卧牛石。右边拥簇着一些人参草和野苏子。
  
  白泉飞快地眨了眨眼睛。那棵草的确与众不同。巴掌似的五个分叉,每个叉子上长有五个叶子,五个叶子中间,高高地挺起一团鲜红的浆果。他确信,那真的是一棵人参,而且很有可能是棵大山参!
  
  三步并作两步,急切地奔到玉梅身边,白泉的呼吸有些急促。他说:“玉梅呀,很可能是棵大山参,我记得这地方没谁栽过人参。五品叶……呵呵,咱们这里,可是好多年没有人挖过五品叶了。”
  
  玉梅的手指捏着那紫色人参茎,小声说:“那样可好了,我们是来对了。咳!你还愣着干啥?扒扒看看,是山参还是趴货?”
  
  白泉把手里的烟蒂丢进草丛,嘎吧一声,把眼前的一棵手指粗的半拉子树条子折下,折下半尺来长的一段,用镰JJ削平削尖做成刀的样子,然后蹲下身子,扒去地面上的枯草腐叶,木刀小心翼翼地扒着黑乎乎的泥土。
  
  玉梅抿了下头发,蹲下来屏住呼吸盯着丈夫的双手。
  
  挖下去一寸,露出了人参的芦头。白泉看了眼玉梅,小声说:“大概是棵山参……芦头不短啊。”
  
  “是不是山参,还要看肩膀呢!”玉梅摇摇头,担心地说。大山里住了几十年,她对人参也略知一二。
  
  “你快照照!我挖到了它的肩膀!”
  
  “白泉!我们要发财了!”玉梅一照,禁不住一声惊呼,扔掉手电,一下子把丈夫扑倒了。
  
  “真的?你看准了?”
  
  “当然。我看准了。皮很紧,纹很细,肩膀有拇指粗呢!”
  
  “媳妇,我们要发财了!”白泉叭的一声,吻了下妻子,惊喜地附和着。
  
  松了手,两人坐在草地上。手电筒早歪了,斜斜地照着山下的方向,一棵粗大的扭劲子树,在强光里十分伟岸挺拔。
  
  “媳妇,你说现在我们咋办?”白泉摸起手电,又照了照山参,让玉梅拿主意。
  
  “那还用问,挖啊!……哦,不行,得先看看黑耳朵,然后要早点回去,琳琳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那……人参咋办?”白泉觉得妻子说得对,但又实在舍不得离开。他太想早一点把人参挖出来了。
  
  “好办!咱把人参秸子掐走,然后做个记号,明天一大早就来挖!”玉梅说着,伸手撸下鲜红的人参籽装进衣兜,接着把粗大的人参秸子拦腰掐断。
  
  白泉答应一声,把那木刀插在坑穴边上,抓些枯叶盖好,拿起刚才丢在一旁的半拉子树枝盖了上去,想了想,又把附近的几棵暖木条子折断,也压在了上面。做好了这些,他拿起镰刀,把附近几棵小树都刮去了一段树皮作为记号。
  
  两人跨过风倒木,白泉回头照了照,确信就是大白天也很难有人发现那里会隐藏着一棵大人参,这才放心地找黑耳朵去了。
  
  六
  
  他们来到黑耳朵死的地方一看,牛没了!
  
  压在牛身上的那些带叶的树枝子,乱七八糟地散落在草地上。
  
  手电的光很强,地上的一切都看得很清楚。草地上没有血迹,周围的野草也没有倒,即使老虎来了,也不能一口生吞了黑耳朵啊。
  
  两人面面相觑。
  
  一头死牛,哪去了呢?
  
  白泉要过玉梅手中的手电,抬起胳膊,转着圈朝四处照射。
  
  目光所及之处,除了粗粗细细的树干,再就是高低起伏的蕨类植物和野藤野草,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花。杂草丛生,一片绿莹莹的世界。
  
  就是没有黑耳朵的影子。
  
  当手电光回到原处的时候,白泉突然想到了什么,便惊异地咦了一声。
  
  玉梅情知有异,便问:“你咦什么啊?”
  
  白泉说:“我下午割的那捆水稗草没了。”
  
  “草怎么会没了呢?”
  
  两人同时想到,那只有一种解释,被牛吃了。可是一头死牛,怎么会吃草呢?如果它没吃,那么,草又会哪里去了呢?
  
  正在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突然,林子里传来“嘎吧”一声脆响。
  
  好像是枯枝断裂的声音。
  
  幽暗的老林子里,声音分外响亮。
  
  玉梅一哆嗦,靠近丈夫拉住了他的手。她不知道,会是啥东西弄出了声响。
  
  白泉心里一惊,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他握了握妻子的手,挥起镰刀,用力地敲打着身边的一棵柞树枝干,“梆梆梆”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野兽们对于响声都是十分敏感的,无论什么时候,一旦听到响声,就知道有异类在附近活动,一般都会选择立即逃离。对于它们来说,响声就意味着危险,生存是一切生命的原始本能。
  
  前方又“嘎吧”响了一声,而且还伴着哗啦哗啦的响声。很像动物在草丛中走动。
  
  “白泉,是……老虎……吗?”
  
  玉梅抱住了白泉的腰,怯怯地问。心已跳成了一团。
  
  “不是。”白泉的回答很肯定。说着开始移动脚步,试图朝着发出响声的地方走去:
  
  “白泉!白泉!求求你,别往前走好吗?万一是老虎,咋办啊?啊?”玉梅扯着丈夫迷彩服的衣襟,急得快要哭了。
  
  “玉梅!没事的。就算是有老虎,看见手电光,也会吓跑的。”说完,他拉紧妻子的手,拨开小灌木的枝条,小心翼翼地挪动步子,轻轻跨过草丛中木通或者野猕猴桃的藤蔓,朝发出响声的方向摸去。
  
  响声仍然继续。
  
  他们不敢弄出声响,便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往前走,即便这样,脚下还是发出或大或小的声音。有枯枝踩断的声音,也有野草摩擦裤腿的声音,还有玉梅心跳的声音。
  
  绕过一棵树皮斑驳的老沙松,又躲开两块布满石花的巨石,一团野葡萄藤子满满当当地缠在暴马子树上,严严实实挡住了两人的视线。偏偏这地方的野草又分外茂密,是大片的高丽灰菜、哈啦海和蛰麻子。他们只得往山坡上爬了几步,绕过一棵憨大杨,弯腰从一丛鸡树条子下穿过的时候,走在前面的白泉,猛然停住了脚步。
  
  后面的玉梅也停下了。
  
  两人的视线,同时定格在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一棵老楸树下,围着一片葱茏的刺五加,高高低低一片浓绿。这片浓绿之中居然露出了一片黄色,那片黄色中居然还有几道黑色的斑纹。
  
  玉梅觉得一股寒意从尾骨直冲脊椎,心脏也跟着抽紧了。她下意识地抱紧了丈夫,悄悄地问:“白泉,老虎是黄的吗?”
  
  白泉觉得妻子身子在发抖,便想镇定一下,稳住妻子,却不想自己的声音也跟着发颤。
  
  “……是……”
  
  “有黑纹吗?”
  
  “有……”
  
  “你说,这是黑耳朵还是老虎啊?”
  
  “……不知道……”
  
  “如果是老虎,咱咋办啊?”
  
  “……不知道……”
  
  “你也怕了。”妻子生气了。
  
  “我?没有!你害怕了?要不,你踏着我的肩膀上树躲躲?”
  
  “不行,我在电视上看到过,老虎也会上树的。白泉,我真的好害怕……”
  
  “树下不还有我吗?”
  
  “你能打得过老虎啊?要不……要不我关了手电吧?”话音刚落,玉梅便关了手电,黑暗立刻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们。
  
  “哎呀不行!”黑暗中自泉碰了下妻子的腰,急切地说,“老虎闻到了人的气味,朝咱们扑过来就完啦!快快!打开手电!”
  
  恰在此刻,前方哗啦响了一声。
  
  玉梅急忙推上电门。强烈的光柱立即推走了眼前的黑暗,眼前豁然开朗。
  
  啊——!
  
  突然出现的一切,竟然让两人同时惊呼一声。
  
  一片浓绿中间,赫然伸出了一个牛头!
  
  “黑耳朵!”
  
  “黑耳朵!”
  
  黑耳朵没死!
  
  两人孩子似的扯着手朝黑耳朵飞奔过去,脚下的野草被趟得唆啦唆啦地响。
  
  白泉一把抱紧黑耳朵的脖子,居然呜呜地哭出了声音:“黑耳朵呀黑耳朵,我寻思,你不会坑我……呜呜……”
  
  玉梅的泪也流下来了,她拍拍黑耳朵的背,摸摸它的耳朵,转到前面,用手电照着它的脸,然后把手中的人参秧子递了过去。
  
  黑耳朵伸出长舌一卷,贪婪地吞入口中,缓缓地嚅动几下,便咽了下去。仿佛意犹未尽,它竟然伸出粉红的长舌,舔了舔玉梅的手,然后抬起头来,哞地叫了一声。
  
  “玉梅,你咋把参秧子给牛吃啦?”
  
  “它不是有病吗?都说人参有病治病。没病防病,给黑耳朵吃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或许。它吃了就不拉稀了呢!”
  
  两人牵着牛来到发现人参的地方,挑了棵有树权的楸树,高高地拴好了黑耳朵。
  
  “这回不会再窝着了吧?”玉梅不放心,提醒了一句。
  
  白泉摇摇头。
  
  下山的路上,玉梅问白泉:“你说黑耳朵本来已经死了,它咋又会活了呢?”
  
  白泉想了想回答:“叮能是它并没死,只是一时背过气去了。”
  
  两人又商量着怎样处理黑耳朵。白泉说:“最好还给王三两。”玉梅叹了口气:“够呛!”白泉不信,他说:“反正牛也没死,完璧归赵有什么不行?”玉梅心里有数,皱着眉头什么也没说。
  
  现在,她又开始挂念女儿了,几乎小跑起来,只想着快点回家,看看她醒了没。
  
  “棒——槌!王敢——哥哥!”“棒槌!王敢——哥哥!”他们身后的黑黢黢的老林子里,人参鸟的叫声一阵紧似一阵,唱歌一样清脆悦耳。
  
  起露水了,回到家里的时候,两人的裤腿和鞋都湿透了。
  
  七
  
  吃过早饭,玉梅刷了碗,扫了地,又往院子里撒了半瓢苞米。一群鸡闻声蜂拥而至,挨挨挤挤争先恐后,嗒嗒地啄抡起来。听见大门响,她一抬头,看见丈夫耷拉着脑袋回来。心里就明白了几分。她抿嘴一笑,啥也没问,回屋披了件紫色的夹克,拉着白泉就往山上走。
  
  出了村子。玉梅对丈夫说:“他不牵回去拉倒,咱就养着,就当是买一头牛好了,你不是老想着有一头属于自己的牛吗?”
  
  白泉阴沉着脸慢腾腾地迈着大步跟在后面,说:“那也不能花好钱买头病牛啊!”
  
  玉梅顺手折了段带叶的鸡屎条子,回身轻轻抽了下丈夫,然后咯咯地笑了:“看你!别老想着不高兴的事,你忘了,咱们不是还有那棵山参吗?啊!对吧?没准儿,卖了山参,就够了王三两的牛钱呢?你说,啊,如果真的是那样,咱不是白捡了一头牛吗?”
  
  白泉跟着笑了。
  
  是啊,咋忘了那棵山参呢?一高兴,脚步就快了,三两下就窜到玉梅前面,山路边上的野草,被他趟得东倒西歪。
  
  山参挖了一半,已露出了人参大部分的须条,白泉却不挖了。
  
  玉梅正看得高兴。
  
  这是棵人字形过梁参。二寸来长的芦头,拇指粗的肩膀圆润而又丰满,上面的罗纹又细又密。
  
  白泉知道,这是棵地道的老山参。
  
  他不敢挖下去了。
  
  把手中的骨头签子递给玉梅,他说:“老婆,还是你挖吧,你胆大心细,做啥都比我强。我毛手毛脚,万一整断了根须子,就不值钱啦!”
  
  “那是!”玉梅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幸福地看了丈夫一眼,接过骨头签子,学着丈夫的样子,白净的手指捏着发红的牛骨签子,顺着人参的须条,绣花一样往下剥离着草根和泥土,到了须条末端非常细小的地方,还俯下身子,轻轻地吹飞剥离下来的细碎的泥土。
  
  白泉坐在草地上,手里挥着带叶的树枝,把火堆冒出的滚滚浓烟扇向玉梅,驱赶试图围攻她的小咬儿和蚊子。
  
  嘟……空中忽然响起一串清脆的敲击声。玉梅一惊,便扬起脸看了眼丈夫。
  
  白泉笑笑告诉玉梅这是啄木鸟。它正在用嘴敲打树干找虫子呢。这时他发现,妻子的俏脸绯红,高挺的鼻梁沾上了点点黑土,便哧哧地笑。
  
  玉梅不知,抬头白了他一眼,抹了把汗,又俯下身子去挖参。
  
  白泉的笑声更响。
  
  “傻货,笑个屁!”玉梅不想理他,全神贯注地忙活。
  
  “你的脸……哈哈!你的脸……花脸狗熊似的!哈哈!”
  
  “去!别烦我啊!还有—根小须子就完啦!”
  
  山参挖出来的时候,汗珠子在玉梅的脸上像溪水一样往下流。她抬起胳膊,用衣袖抹了把汗,手里捏着山参,眯着眼睛端详了一阵,忽然唿啦歪倒在白泉身边,歪头在肩头蹭了下脸上的汗水,问丈夫能卖多少钱?
  
  白泉也顺势倒在草地上,伸出胳膊让妻子枕着,也眯起眼睛端详,说:“去年张大嘴挖的那棵还没这棵大,模样也没这棵好,还卖了八千呢。咱们这棵,怎么也得一万大几吧?”
  
  “是吗?”玉梅欢呼一声,便跃上丈夫的身子,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丈夫的脸若有所思。她说:“这样还上王三两的牛钱,怎么也剩下几千,老公,你说,咱们干什么好啊?”
  
  白7顺势摸了下妻子的腮,嘴里说道:“那就给你买条金项链?你不是早就喜欢吗?”
  
  玉梅摇摇头说:“不用,年纪轻轻的,戴那干啥?谁说喜欢啦?我看先给她奶奶买个电动烫脚盆,人老了冬天烫烫脚舒服……再给小玉买个自行车上学骑着,张大嘴小舅子的破面包车送学生,实在让人不放心……剩下的就先存起来,留给小玉上初中用……还有,再买条好烟买瓶好酒,咱们得去谢谢王三两,如果他不让你放这头病牛,咱们哪会发现这棵大山参啊?”
  
  “玉梅,还是你想得周到。”
  
  “白泉啊,现在你还觉得痛苦吗?”
  
  “呵呵,玉梅,你觉得我傻是吗?”
  
  “不是。”玉梅坐了起来,看着丈夫憨厚的圆脸说,“其实痛苦和幸福就是一种感觉。就拿痛苦来说,你就不能把它看得太重,它来了怎么办?你就是要咀嚼,咀嚼就是品味,品味出了痛苦的根和源,就可以对症下药了。痛苦少了,幸福自然就多了。”
  
  白泉瞪着眼睛似懂非懂,心里暗自佩服,叹了口气说:“不愧是大学漏儿,这么聪明不上大学真是白瞎你这个人了。
  
  玉梅轻轻蹬了丈夫一脚,绷着脸庞纠正:“那不叫大学漏儿,应该叫准大学生!录取通知书都来了嘛。唉!都怪我爹死得不是时候。”
  
  八
  
  看着白泉沮丧地出了大门,大霞子抿紧嘴唇摇摇头叹了口气。
  
  女人都喜欢钱。可大霞子和王三两不一样。她虽然也爱钱,但是和王三两处事原则不同,不会因为一点小钱和邻里闹得鸡飞狗跳。她的心软,见不得别人难过,但也左右不了丈夫的蝇营狗苟。
  
  刮完了黄瓜种晒上,又把黄瓜的老皮扔到河边的沙滩上。大霞子洗了手,回东屋找毛巾,看见丈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瞟了眼说:“三两,我寻思了一上午,今天的事,你做得确实不妥!”
  
  王三两在往下脱条格子T恤衫,大霞子话音落下来的时候,他正好露出脸来,便闷头哼了一声:“这叫过分啊?说好的事,还带反悔的吗?”
  
  “一个村住着,老一辈子,你也好意思?不就是头牛吗?没死就牵回来得了呗!有啥大不了的!你说白泉要头有病的牛干啥?再说他家也不宽裕。”
  
  “去!别胡扯啊!还说呢,看这衣服洗得,这么大的红点子都没洗掉,眼睛长到屁股上去了?”
  
  王三两指着胸前的核桃大的一块红斑,狠狠剜了老婆一眼。
  
  “我眼睛……你眼睛长哪去了?你的嘴漏啊?洋柿子的渍你能洗掉啊?德性!”
  
  “德性?德性咋啦?我他妈的不贪不偷不嫖不赌,你看看那些有头有脸的男人,有几个不是五毒俱全?我不就是爱耍点小心眼吗?可这都是为这个家!都像你这样不会过日子,这个家早散花啦!狼吃肉狗吃屎那是胎带来的命!那些有钱人,有几个是凭力气挣的?一个个不是投机取巧、偷税漏税,就是压榨干活的,克扣血汗钱……我就不信,哪个大款、老板的心眼儿会和菩萨似的!俗话说得好,庄稼要紧,买卖要狠。”
  
  “得了,你也不咋的!你倒是想贪想嫖,可惜你没那个能耐!人啊,再怎么说,心地也得善良些,老话说得好,十分聪明使八分,留有二分给子孙!喝凉酒睡凉炕,早晚是病!知道不!”大霞子数叨得性起,上前一步,拧着王三两的耳朵咬着牙根狠狠地说。
  
  王三两疼得直哎哟,身不由己地随着老婆转圈,转着转着,眼睛的余光便对准了门口,一眼瞧见有个人影进来了,慌忙叫道:“大霞子,撒手,来人了!”
  
  大霞子扭头一瞅,张大嘴一手拎着个蓝色的塑料袋,一手捏着烟卷,颠颠儿地进了大门。
  
  大霞子脸红了,赶紧松了手,坐在炕沿上讪笑。
  
  房门没关。让张大嘴看了个清楚。他哈哈地笑了,露出了两颗假牙的白钢牙套。
  
  王三两捂着耳朵,狠狠瞪了老婆一眼。
  
  张大嘴假装没看见,进了门,扬起塑料袋朝大霞子一晃,咧着大嘴说:“嫂子,我在破瓢那弄的,你给炒炒,再拍个黄瓜,我和我哥整两杯。”
  
  大霞子尴尬地笑笑,顺手接过,一看是两个硕大的猪腰子,斜了张大嘴一眼,冷笑了一声:“死大嘴儿,咋补你的腰也直不了!”说着,从地橱里拿出不锈钢盆,开了园子门,去菜地里摘黄瓜。
  
  酒倒好了,菜也端了上来,两人刚刚拿起筷子,外屋淘米做饭的大霞子叫道:“哟!白泉啊!来,快进屋,一块喝点。”说完,乍着湿淋淋的手往里让。
  
  白泉左手提着两瓶“老酒鬼”,右臂夹着一条“玉溪”烟,冲着大霞子笑了笑,叫了声婶子,径自撞进屋来。
  
  王三两头一扭,筷子就放下了。半截眉一抖,冷着脸说:“白泉啊,牛的事不是和你说好了吗?你怎么还……”
  
  “三叔,牛的事,咱就不提了,我这是还你钱来了,另外还给你买了两瓶酒和一条烟。嘿嘿……”说着,把东西顺手放在了沙发前的茶几上,
  
  王三两这才发现,白泉是拎着东西来的。
  
  连张大嘴也惊愕了。屋子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了。真让人整不明白,白泉唱的哪出?
  
  白泉还是那样微笑着,掏出一沓钱,上前一步,放在酒桌上说:“三叔,牛钱我给你带来了,你点点。”
  
  耳朵依然隐隐作痛。王三两揪了下耳垂,半截眉跳了跳,眼皮急速地眨了眨,问:“白泉,钱这么快弄到了?送来钱就行了。还带东西干啥?”
  
  云里雾里。
  
  张大嘴摇摇头,掏出烟点着,然后抽出一支递给白泉。
  
  白泉接过点着,吸了口,这才说道:“早上来我忘了告诉三叔,昨天夜里我怕老虎吃了黑耳朵,就和玉梅上山看看,半路上遇到了一苗棒槌,上午我们抬了出来,到县里换了一万五,要不,你这牛钱……我还真没谱。”
  
  “啊……你是说柞树岗?哪会有这么大的山参?”
  
  张大嘴瞪圆了眼睛,摇头不信。
  
  “是啊。当时我也不相信。后来才发现那地方有些特殊,前面有一棵大红松,后面是一块大石头,大白天走到跟前,也看不见。可能晚上人的眼睛就能瞅那么一条子吧。就给玉梅看见了。”
  
  王三两搓搓巴掌,又摸摸耳朵,还想问些什么,却听见外面“嘀嘀——”响了一声车笛。白泉一听赶紧站起,说外面有车在等我呢,人家是给我送电动车的。
  
  酒喝得就没了兴趣。
  
  喝了两小杯。张大嘴便问王三两:“到底咋啦?都他妈的晕了。”
  
  半截眉抖了抖。王三两苦笑一声,接着就把黑耳朵的来龙去脉说了。
  
  张大嘴听完,哼了声,也不吱声,嘴唇抿着用力撇了撇。
  
  王三两看了不悦,便说:“大嘴你啥意思?损人利己的事,论起来也不比我少。”
  
  张大嘴听了,啜了口酒,夹起块腰片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要坑就坑外人,兔子不吃窝边草!好狗还护三邻呢!左邻右舍的,至于吗?”
  
  “打住!打住!愿打愿挨的事。我也没逼他。你看见了,我逼他了吗?是他乖乖地把钱送来的。”
  
  “三哥,算我没说。我是说,人家白泉那是命好。”
  
  “得得得!啥命好不命好的。再好也花八千块钱买个病牛……再说,我也没吃亏。”
  
  两人再接着喝的时候,王三两忽然觉得幸福的感觉少了许多,倒是痛苦的感觉多了几分,丝丝络络春蚕吐丝一样,不停地缠裹着心里的那点快乐。
  
  九
  
  事情到了这里,或许应该没啥好说的了,可是有些事情总有不能按照常理往下捋的时候。
  
  按理,黑耳朵能吃草了,也不拉稀了,再加上白泉的精心伺候,长成条大牛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是不然。
  
  两年过去了,黑耳朵长成条大牛。可还那么瘦,瘦得跟龙似的。身上的骨头支棱着,浑身上下除了皮就是骨头,根根肋骨像地垅沟一般清晰。走起路来一步三晃,真害怕它一不小心扭散了架子。
  
  好在它生了一头小母牛。和它简直一个模子出来的,也是黑耳朵黑尾巴。但一点也不瘦,很壮实的一个牛犊子。
  
  春天里,破瓢找白泉说:“黑耳朵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借给我种几天地,也好学学农活。”白泉想想也对,就借了。半天没到,破瓢就给送回来了。他说:“这哪是牛啊,就是个扳不倒!让犁杖拉着它还差不离。”
  
  白泉听了,禁不住长叹一声。真应了王三两的那句话,八千元买了头废物!杀又不能杀,卖又没人要。又一想,反正自己是放牛的,就养着吧。
  
  一直养了三年。
  
  黑耳朵的健康情况仍然不见起色,而且情况越发不好。一副几年没吃饱的样子。虽然毛色发亮,却戗毛扎煞,瘦骨嶙峋的。特别是一入冬,样子更糟:一天比一天消瘦;精神倦怠,皮毛蓬松,皮紧毛竖,拱背夹尾,颈部颤抖。有一次,白泉无意中摸到了它的耳朵,凉得和冰棍差不了多,整天瞪着又红又黄的大眼珠子,眼泡肿虚虚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到了这年的冬天,除了以上的症候外,吃得也少了,喝得也少了,而且一天比一天严重。快过年的时候,黑耳朵一天只能吃两捧干草,而且很少看到它倒嚼了。
  
  乡里的兽医老张,来看了几次,给它灌了不少中药,也没啥效果。
  
  白泉真没办法了。他真不知道如何处理黑耳朵了,难道就看着它一天天病死?
  
  冬天一落雪,王三两却对黑耳朵格外热心起来,没事就跑来瞅瞅。来了磨磨蹭蹭不愿意走,还问这问那的。腊月十八,王三两又来了,他把白泉叫到牛棚边上,小声和他商量:“白泉啊,你看,我把这头有病的牛卖给你,人前背后没少受白眼,我这心里吧,老是七上八下的不得劲。再怎么说,三叔家也比你家强些。万一这头牛有个好歹,我这骂名是抖搂不掉了。这几天,我就想啊,不如还把黑耳朵买回去,以后出点啥事,也不会有人说东道西了不是?”
  
  “你是说要买回它?”
  
  白泉眨了眨眼睛,蒙了。
  
  他想王三两是不是吃错了药?
  
  他顿了顿,说:“三叔,就为这?”
  
  王三两摸了摸黑耳朵的耳朵,连连点头,满脸的诚恳。
  
  “可是……我不想那样做,毕竟是八千元钱……不是个小数目……”白泉拍了拍黑耳朵瘦骨嶙峋的脊背,摇摇头不同意。
  
  “白泉,这样好吧,我给你一万!我不图别的,就图个心安。你知道,你那好心的三婶子,为这事没少损我。在家里,我都快成为四类分子了!白泉侄子,你不知道这几年,我心里有多痛苦。”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沓子钞票递了过来。
  
  白泉心里暗暗吃惊,便抬起头看看王三两。王三两的眼神里隐隐有一丝急切的渴望。就是隐隐的渴望,让他突然意识到,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因为这不是王三两的处事做派。他的嘎咕劲,样子沟吃奶的孩子都清楚。
  
  想了想,白泉还是摇头。
  
  白泉沉吟了一下,两手捂了捂耳朵,然后袖着双手,说:“这事先不急,我想和玉梅商量一下。”
  
  三九天的北风,刀子似的。
  
  王三两的半截眉抖了抖,问:“你的意思是不想卖?”
  
  白泉点点头,目光很肯定。
  
  王三两叹了口气:“你傻啊?”
  
  白泉笑着说:“三叔,我是傻。我再长个脑袋,也没你精明。真的。”
  
  王三两有些恼火,哼了声。
  
  白泉讪笑了一下说:“三叔,我的意思吧,就是不能坑你,到你手里死了,大家也会骂我不仁义。你说是吧?三叔。”
  
  王三两的嘴张了张,最后到底也没说出什么,只好双手插进裤袋,抹身急匆匆地走了,雪路发出一串吱呀吱呀的响声。
  
  被窝里,白泉把白天的事告诉了玉梅。
  
  玉梅听了半天没说话。
  
  白泉问她:“我做的对还是错?”
  
  玉梅捏了捏丈夫的手,还是没说话。
  
  白泉就有些急,真不明白:“有什么话,不能快点说吗?”
  
  玉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抓着白泉的手小声说,“白泉,恭喜啊,你的心眼见长了!不卖给他就对了。人不能犯同样的错误。这事不会这么简单,等明天去问问李老五家的大华子,人家在农大学的是兽医。”
  
  两人又开始分析这事。王三两为什么要买黑耳朵,两口子猜了大半夜,也没弄明白。
  
  但他们明白,王三两必定另有图谋,且不说吃一堑长一智,单就花大价钱买一头眼看着要死的牛,就不正常。一个精明得比狐狸还狡猾三分的人,争着抢着来吃眼前亏,鬼知道他想的是啥!
  
  第二天是个假阴天。太阳苍白着脸,好像一轮没睡醒的月亮,小北风旋着细碎的雪花刀子一样刮鼻子刮脸。白泉吃过早饭,先到牛棚去看黑耳朵。只见它贴着牛槽呆呆地站着,眼睛半睁半闭,流下来的涎水,在下巴上结了挺长的冰柱子。他叹了口气踏着雪路朝大华子家走去。
  
  雪路嘎吱嘎吱连声响着,紧随着白泉的脚步远去了。
  
  大华子来了。他围着黑耳朵前后看了半天,搓了搓手,摇摇头对白泉两口子说:“叔啊,不好意思。我也看不准,等来年开学的时候,问问我们学院的老教授,看黑耳朵到底得了啥病好吧?”
  
  那天晚上,大霞子的娘家侄女生小孩,她忙不迭地去看欢喜,天快黑的时候来电话说不回来了。王三两乐不可支,巴不得老婆多住几天呢,抬头看看天色已晚,便打电话让葛铃子多准备点饭。晚上十点多了,两个人才完事,王三两不想走,又不想睡,心事重重地在被窝里叽哩骨碌地辗转反侧。弄得葛铃子心里烦,胳膊肘捣了下他的腰眼,嘟哝道:“咋回事呀?走又不走,睡又不睡,被窝都让你给忽搭凉了!”
  
  “痛苦!”王三两悲凉地感叹。
  
  “哎,你痛苦什么?刚才还不停嘴地说幸福呢!你们男人啊,不怪人说你们男的个个都是拔鸡巴忘情。哼!”
  
  “不是!”王三两索陛开了灯,摸到香烟点着,喷出一口清烟,“我不是说我们,我是在纳闷,你说这白泉,整天守着一条病牛干啥?我想给他一万块钱买黑耳朵,他死活不卖。你说,想得到的东西弄不到,我能不痛苦吗?”
  
  “你不是老说痛苦是盘菜吗?还臭显摆,这盘菜不能留自己吃。你倒是端给别人去吃啊!还有,你真的要往回买黑耳朵?”
  
  “当然!这盘菜啊,关键它不好送啊。”
  
  葛铃子伸出黑瘦的胳膊,摸了摸王三两的额头,又啪啪连拍两下,撇着嘴揶揄:“没病吧?”
  
  “老娘们家家的,头发长见识短。你知道个几啊?我和你说吧……”王三两说到这里,压低声音悄悄和葛铃子耳语了一阵。
  
  “你是说……”
  
  “八九不离十!这些日子,我没少去看黑耳朵。前几天我特意找人上网查了查,这才决定去找白泉。可是这小子……”
  
  “哎呀!是这样啊,那可得抓紧!再说,你这事办得不对。你去往回买?肯定不行,光以为自己聪明……你呀!精大劲带出憨来啦!谁脑袋里也不都是浆糊。你以为……都像我这样啊,偷着摸着跟你扯蛋,要个戒指你都舍不得买。哼!没意思。光会用嘴哄人!属铁公鸡的!”
  
  葛铃子拽回胳膊,两人贴着脸搂着。王三两亲了一下她的唇,安慰道:“小宝贝,不是一直没机会嘛!这回我保证,如果把黑耳朵弄到手,如果真像我猜的那样,我就给你买条金项链……你说得有道理,这事真岔皮了!你说,现在另找个人问白泉还行吗?”
  
  ‘不行。换了谁,玉梅也知道是你叫去的。”
  
  “可是……可是怎么样才能把黑耳朵弄回来呢?玲子,你有没有好办法……”说着,又亲了一下。
  
  “死样吧!”葛铃子放平身子,想了想说,“谁不知道你鬼得跟猴似的,你都没办法,我能咋样?”
  
  王三两—边揉着她的胸,—边央求:“别呀!都是女人,她想啥,你总会比我知道得多。”
  
  葛铃子推开王三两的手,沉吟一下说:“女人嘛,哪有不爱钱的?砸钱啊!”
  
  “这道理我懂。可是多少是个多啊?花个三五万如果不是,那我不是赔了吗?钱少了人家又不动心。”
  
  “你光想玩空手道啊?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这样吧,明天我上白泉家绣十字绣,瞅机会帮你敲敲边鼓。可话得说回来,事情如果成了,你得有我一份,如果红口白牙说话不算数,可别怪我一脚踹了你!在咱们村,只要我一松口,别说你这样的,就那些没媳妇的生忙子,都得在门口排大队!”
  
  “好。一定一定。”王三两说着爬起来往身上套衣服。
  
  王三两来的时候,大华子已经走了。
  
  玉梅正在和葛铃子琢磨十字绣。两人坐在温热的炕头,身边堆了些红红绿绿的尼龙线。
  
  玉梅从房门玻璃看见王三两来了,连忙下地,趿拉着红色的毛线拖鞋,迎到外尾,稍带给火墙添了两块劈柴。炉盖子上的水壶里的水正开着,蒸汽把铝水壶的盖子顶得唿踏唿踏直响。
  
  王三两坐在玉梅搬到火墙边上的钢管椅子上,搓了搓手,打量了一眼。玉梅穿了件紫红色的毛衫,毛衫的前胸绣了朵黄色的玫瑰花。
  
  半老徐娘,风韵犹存。这女人穿什么都好看!王三两心里暗暗地嘀咕。
  
  玉梅见王三两打量自己,低头一笑,退身坐在炕沿上,把葛铃子白色的底布往里推了推,问道:“三叔,你难得来坐坐,一定有事吧?”
  
  王三两摘下黑色的仿真皮前进帽放在炕沿上,便把昨天和白泉说的那些话又重复了一遍,最后他又加了几句:“玉梅呀,你看啊,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图个心安。如果你觉得钱少,我还可以少加点。”
  
  玉梅笑了。她说:“这不是钱多钱少的事。”
  
  “那咋不卖呢?”
  
  “三两啊,你买那头病牛,想出多少钱啊?”没等玉梅回答,葛铃子往外挪了挪屁股,抢着问了一句。
  
  “一万呢。”
  
  “三叔,我们就是舍不得呗!也不知道为什么,天天看着它,心里就踏实。再说了,我们把黑耳朵卖给你,你心安了,可是我们心里不得劲啊!那毕竟是头病牛。”
  
  “玉梅!你是膘还是傻啊?就那病秧子,死了就是张皮钱。要是我,乐不得的呢!”葛铃子拿着一股绿色的线,往玉梅身边凑了凑。
  
  “玉梅呀,你这是不给三叔改过的机会啊?虽然当初这头牛……”
  
  “三叔,您别说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三叔,我们可没你那么多的心眼,再说,我们也没和你计较不是?哎哎!老婶儿,线用错了,该用黄的啦!”
  
  玉梅打断王三两的话,刚说了句,转眼见葛铃子拿错了线,忙着又去提醒。
  
  葛铃子光顾着给王三两帮腔了,没想到拿错了线。经玉梅提醒,换了线。却又说:“玉梅呀,我看还是卖了好,听老婶的吧,那破牛还养着干啥?看着就闹心!再说,你三叔这人,谁不知道他的为人啊?这是他愿意的事。老婶儿给你作证,是他主动来买的,这下总行了吧?”
  
  “老婶儿,我知道你是好心,可还是不想卖。三叔是啥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吗?”
  
  王三两的脸腾地红了,尴尬地笑笑,但仍然不甘心,叉着手指绞了绞,问道:“这事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玉梅回转身子,没说话,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葛铃子叹了口气,冲王三两摇了摇头。
  
  王三两心里一阵冰凉。他明白了这个女人笑容后面隐藏着的意思,他早知道,玉梅要比白泉精明十倍,继续纠缠下去,事情也不会有什么进展。于是,便拿起帽子戴上,起身欲走,刚推开房门,却又站住了。
  
  “要不,把小牛犊子卖给三叔吧?”
  
  “行。三叔你懂行,给个价吧!”玉梅回答得痛快。
  
  “小牛犊子,也就值四千。”
  
  “那可不行!五千块你就牵走。”
  
  王三两的腮帮子咧了咧,面露难色,但还是从怀里掏出钱来,摇摇头说:“玉梅,三叔今天可是服了你。”
  
  过了年,黑耳朵的身体更糟了。一簸箕草,能吃好几天,等到大华子上学走了的时候,它竟然一点也不能进食,拉出的屎,硬得跟石头蛋子似的,过两天又不拉硬的了,便出的屎和尿都是又黑又黄的粘状液体,而且又腥又臭,路过的人如果赶上,都得捂鼻子一溜小跑。
  
  白泉现在真有些后悔了。一见黑耳朵就愁眉苦脸,暗想卖给王三两就好了。
  
  玉梅倒没觉得有啥。看着丈夫唉声叹气,她就不断安慰:“看你,有啥大不了的,死就死了吧,死了就吃肉!没啥后悔的!反正它也对得起咱家了。不过,就是死了,我也要拿刀子豁开肚子看看,到底得的啥病!我还就不信了!王三两费劲要买它干啥?”
  
  就在两口子纠结的时候,村子里来了一辆面包车。面包车是银灰色的,印着“农大试验用车”几个湖蓝色的大字。
  
  面包车吱的一声停在白泉家大门口,大华子领着三男两女下了车。
  
  大华子告诉白泉,那年长一点的是教授,大华子和那三个年轻人是他带的研究生。
  
  教授眯着眼睛,让白泉把黑耳朵牵到院子里,他摸了黑耳朵的耳朵,又摸摸它的腿,还盯着它的眼睛看了好半天,接着又问白泉这牛几岁了,有病几年了。最后,他拍拍白泉的肩,说:“小伙子,你可能要发财了!”
  
  发财?发啥财?白泉看着黑耳朵,眼神很迷茫。
  
  “我怀疑,你这头牛有牛黄。”教授又摸了摸黑耳朵的耳朵,点着头说。花白的头发在冷风里摇曳不止。
  
  白泉愣怔着,看了玉梅一眼。
  
  玉梅也愣怔着。
  
  他们都不知道啥是牛黄!
  
  教授并不理会两人的神态。转身挥挥手,让他的弟子们都上前瞅瞅,还要他们把黑耳朵的症状记下来。
  
  几个年轻人都挺激动,纷纷掏出本子来,教授提醒大家都去摸摸牛的耳朵和四肢。
  
  惊叫是随着那些手摸到了黑耳朵后发出的:哎呀!好凉啊!冰棍似的!
  
  两个女生冻得直跺脚。冻人不冻水,虽然已经立春了。
  
  白泉两口子袖着手,呆呆地看着师生们忙活,目光里游离着浓重的不解和迷茫。
  
  他们不知道,黑耳朵和牛黄有什么关系?牛黄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黑耳朵长了牛黄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教授让其他几个学生上车等着,自己和大华子进了白泉的屋子。
  
  教授开门见山,他接过玉梅递过来的热茶说:“这个牛可以杀了,留着也活不了几天,如果你们同意,明天我还来,我就是见证一下,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
  
  白泉看了眼玉梅。
  
  玉梅看着教授点了点头。
  
  接着,教授便和大华子出门上车走了。他们说要到镇子里去住。
  
  第二天早上,白泉特意去小卖店买了两根黄瓜来喂黑耳朵。黑耳朵已经奄奄一息,它瘫软地卧在牛槽旁,满身白花花的一层霜雪,呼吸已经有气无力,肋骨老半天能掀动一下。下巴和眼角结了清凌凌的冰茬子。如果没有一层皮包着,就一摊骨头架子。白泉心里酸楚得像吃了一筐冻秋梨。他把手里的黄瓜递向黑耳朵。黑耳朵伸出舌头舔了舔黄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白泉叹了口气,无比痛苦地说:“黑耳朵,你倒是吃呀,一会你就要上路了……”
  
  黑耳朵瞪圆了眼睛看着主人手里的鲜绿,目光里满是贪婪和留恋,最后,大眼睛眨了眨,眼泪簌簌地流下来了。
  
  白泉看了心酸,蹲下身子,一把抱过黑耳朵的脖子,也跟着掉泪。
  
  玉梅出来抱柴禾,一眼看见,便走过来拉起丈夫,拍拍他的腮说:“白泉,你就别难过了。黑耳朵走了,对它来讲是得到了解脱,咱们的心里也得到了安宁,这有什么不好呢?万一真是剥出了牛黄,也不枉你伺候了它好几年。再说,黑耳朵也是幸运的。那次大难不死,还给咱家带来了好运气,后来,虽然老是病歪歪的,但它一生却没出过苦力,作为一头牛来说,也算是幸福的。”
  
  白泉摇摇头说:“我只是为黑耳朵可惜。”
  
  玉梅笑了。她说:“轰轰烈烈的不一定是英雄,弱小平凡的也不一定一无是处,那就要看他的人生价值。人是这样,牛也是这样。”
  
  白泉说:“这些我都懂,就是眼瞅着它说没就没了,心里就难受。”
  
  玉梅叹了一声说:“你呀,心软得像娘们儿,善良得有点过分。可是你想过没?黑耳朵不遭罪了,咱也不闹心了,而且那牛黄还能卖许多钱。这是多好的事啊!这样的结局还难受什么?”
  
  教授的判断很正确。
  
  一剖开黑耳朵的肚子,围在现场的男女老少便闻到了一股清香。那是一股沁人心脾的冷香。众人都觉得浑身通透,神清气爽,像一缕清风掠过燥热的原野一般……
  
  牛黄取出来了。大家一看,都暗暗摇摇头,一片失望的眼神。冷眼一看,牛黄和一串烂葡萄差不多,不过,就是颗粒大了许多,有的像鸡蛋,有的像葡萄。教授把装着牛黄的塑料袋掂了掂,微笑着说大概有一公斤多呢。
  
  破瓢从人群中挤了进来,看了眼塑料袋里的牛黄,摇摇头嘎嘎地说:“这么大个牛,就出这么一点点啊?”
  
  教授还是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说:“这就很不错了,有的牛才出20克呢!”
  
  张大嘴义问:“这些牛黄大概能值多少钱?”
  
  教授的回答让众人大吃一惊。
  
  他说:“一克牛黄能买两克黄金!”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嘘声一片!
  
  白泉决定和教授一块去省城。教授答应帮他把牛黄提纯。就在他们的车子缓缓起步的时候,大霞子忽然挤了过来,挥动着胖胖的手掌喊着:“等一会儿啊!”
  
  昨天夜里,王三两几乎彻夜未眠。知道黑耳朵可能有牛黄的消息,他痛苦得恨不得立马投河上吊。他当然知道,这些痛苦都是自作自受。本来宝贝就是自己的,可自己却想方设法把它卖给了白泉!更让人后悔的是,当白泉主动往回送的时候,自己又硬生生地推出了大门!末了,猜测到黑耳朵可能有牛黄,再想往回弄的时候,事情就不是以往的样子了。这回,王三两怎么也没法子把痛苦这盘菜端给别人了,这盘菜如橡皮糖似的在他的心里舞蹈,不断地散发着酸苦麻辣的滋味,翻来覆去刺激着大脑神经。折腾了半宿,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自己的命不好。后来,他想到了黑耳朵的孩子,一个幸福的幻想陡然在胸中荡起:有其母就有其女,小黑耳朵或许像它妈妈那样能产牛黄呢!这样一想,心里还真淡然了,不知什么时候蒙蒙胧胧地睡了。
  
  早晨起来,王三两说牙疼。大霞子一看,说:“你的脸肿了。”
  
  别人都来看热闹,王三两推托牙疼在家里猫着。大霞子知道丈夫不好意思人前露面,啥也没说就准备自己去看。就在她临出门的时候,王三两告诉她,能不能扒出牛黄来,早点告诉他。
  
  大霞子看到老教授要走了,这才想起丈夫交待的事,就打电话告诉王三两。他一听就急了,连连喊道:“你快去问问教授,有牛黄的牛,是否能遗传啊?快点……一定要快!”
  
  然而,车里的人并未听见大霞子的喊声,车速越来越快,一眨眼,过了村西小桥,拐过鸡冠砬子就不见了。
  
  大霞子手机没关,旁边站着的葛铃子都能听见王三两一声声地大叫:“大霞子!你问了吗?你问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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