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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耳出滇:红土山歌――聂耳告别故乡前不期而至的民间采风
日期:2013-11-08 23:00  点击:136

  聂耳出滇:红土山歌——聂耳告别故乡前不期而至的民间采风
  
  作者/谷应
  
  1930年夏,因被当局通缉而出逃,化名聂紫艺的聂耳以“云丰申庄”雇员身份搭乘滇越铁路火车前往越南河内,再换海轮去上海。铁路途经大围山,这音乐少年记录了山里人筑路时的歌唱。在中越边界多民族的河口县,他还得到随本地人下乡采集歌谣的机会。这不期而至的民歌采风,或许是故乡给这个远行游子的最后馈赠?
  
  香哩呃香哩
  
  碧色寨到河口不足200里,进出山洞倒有172次——学生兵那趟车他数过的。
  
  学生兵所乘所坐,乃货车改造的“四等车厢”,与鸡笼鸭笼做邻居。板条窗使木栓开关,打开来煤烟呛人,闭拢了闷热漆黑鸡屎鸭粪骚臭。每车厢40个兵,两条长板架到窗根脚,20人一排面对面的坐。车站无论大小,带兵长官便从二等车厢过来把哨子吹响,让“闷罐”里的兵们下车透气。40人争先恐后下得车,集合立正报数稍息之后,听长官一声“解散”,兵哥兵弟们便咒骂着相互拍打满头满身煤烟灰渣……窗外景致再好,闷罐车厢里的人也是无缘消受,能做的只有气鼓鼓数山洞了。
  
  这回出滇,聂耳身份变成了“店员”,由“云丰申庄”打理旅途车船吃住。坐上了三等车厢的大男孩聂耳可以饱看山水了。
  
  望着虚虚实实的山,望着起起落落无尽绵延的山,他的心柔柔地漾动,漾动着对故乡的山的依依之情……
  
  山知晓的。他听到了山的回应。他听到了那直逼青天的大山粗放得近乎呐喊的歌声,听到了众山时而激昂时而温柔时而忧郁的伴和……入神地听却抓拿不住。群山的歌唱霎时淡去了远去了无影无踪了。
  
  抓拿不住也心满意足呢。他知道自己那一对能追捕万物音色的耳朵,已从“相思国”返转回来了——即使有那样一对灵耳,山的歌唱也并非随时都能够听到呢。
  
  雾在起。车窗外茫茫的雾游着走着。山坡虽隐在雾里,却能感觉到它越来越壮大。河水虽隐在雾里,却能感觉到它越来越充沛。
  
  一位爱“冲壳子”(聊天)的老爹大声武气地说:“大围山里的雾嘛,平常得很!下河口十趟,九趟要在雾头走的哦!你们外来人可晓得,大围山一年365天,倒有265天起雾!没得这雾气,山里怎有得千年古树?怎得有龙角蟾、巴掌猴、孔雀鸡?大围山这股山脉,文墨先生喊他做‘雾海绿洲’的~!”
  
  云气雾气里起了歌声。是真实的人在唱,欢腾热闹劲头十足地在唱。他听着,有独唱有对唱有齐唱。他听到云气雾气里的歌时而意气风发、时而诙谐搞笑、时而情意绵绵。
  
  听不懂歌词,听得真切的唯有起头处热烈的“香哩呃香哩”并结尾处欢快的“呃香哩”。听得专注的他忍不住了,掏出纸笔便记录那音调。
  
  这行动不仅令邻座T君Y君不解,也引发了“冲壳子老爹”的好奇。
  
  老爹发问道:“学生哥,你整纸整笔的,在整哪样?”
  
  他答:“唱得好听,怕忘了,记下来嘛。”
  
  老爹说:“就算学生哥有本事拿笔记下来,老爹我包你不晓得是什么人在唱,为哪样唱!”
  
  “是哦是哦,”他笑了,“老爹款(说)得对哦,学生一样不晓得,正想请教老爹你家哦!”
  
  冲壳子老爹被恭维得高兴:“学生哥可听说过蓝靛瑶?想必没有。好嘛,老爹我说给你——”周围乘客有的扭转身有的掉过头,见状,老爹越发起了劲头,“蓝靛瑶嘛,乾隆年间从广西过来的,穿一身自家染自家织的靛蓝衣裳,住大山里头。进山出山走的山路,路是一辈一辈老祖公修的。一年两次‘修路日’也是老祖公定下的。春耕前一次、秋收前一次,每次八日到十日。是18岁到40岁男子必须尽的义务。男人出工,婆娘送饭送水。没讨婆娘的‘门包’(小伙子),不愁水不愁饭——本村外村,‘门洒’(大姑娘)给爹爹给叔叔、给兄弟送饭送水的多」さ厣‘加油助阵’的‘门洒’多哕!”
  
  聂耳点头道:“莫怪——大姑娘小伙子拢到一堆,对歌免不了哦!”
  
  老爹点头:“是缒憧睿ㄋ担┒赃埽≡僬撸‘加油助阵’的‘门洒’心头是有念想的哦,不然,咋个会把绣花腰带扎上?咋个会把绣花鞋穿上、把银练练彩珠珠挂上?又咋个会把眉毛剔得似弯月帮上点了胭脂?收拾打扮得漂亮的‘门洒’,往这边山工地加把油,到那边山工地助把阵,”老爹捻着花白胡须嘿嘿地笑,“遇到顺眼小伙子就不走了,扯起喉嗓唱歌了,唱得对了心思,日后嘛,就有了‘正部礼公’‘鸳洞发妈’出台做大媒的事了……”
  
  聂耳也笑:“原来有这起好事窝在里头!莫怪一山的人一山的歌,过节样热闹!”又道,“请问老爹,‘香哩呃香哩’是哪样意思?”
  
  “没得哪样意思,”老爹答,“不过是‘香哩歌’开唱的‘装点’——祖祖辈辈的‘门包’‘门洒’都这么‘装点’。”见学生歌眼中透出迷惑,便进一步解释,“说白了,‘香哩歌’开唱时,需得拿‘香哩呃香哩’报个名打个招呼,报了名打了招呼,下头好办了,不限字数不押韵,随口说随口讲,唱歌如同说话了……”
  
  他“哦”了一声,兴味盎然道:“好个‘唱歌如同说话’!”
  
  “是呢嘛!”老爹劲头十足,“心头想哪样嘴巴就唱哪样。这种场合嘛,自然多夸多赞,‘门洒’赞‘门包’有力气有身段补路修桥好能干,‘门包’夸‘门洒’茶冲得甜饭煮得香围腰花鞋好中看。也有相互说笑逗趣的,还有出题考问猜谜语的……唱完说完,皆需把‘呃香哩’做收尾。听嘛——”老爹喊了一嗓“香哩呃香哩——”又喊“呃香哩——”喊完了自家先摇头,“老喉咙老嗓管的,不得行哕。比不得当年……”
  
  “香哩呃香哩——呃香哩!”聂耳尾着喊了一嗓。
  
  “看不出剑”T君Y君鼓掌道,“聂紫艺君竟有这等好歌喉!”
  
  老爹满脸惊讶:“得行得行!学生哥好耳性好声音,难为你省城人唱得出‘香哩歌’的味道!”移坐到旁边来了,“学生哥若是进山,‘门洒’家家的,包定围起你打转转!”
  
  他一脸正经:“好嘛好嘛,我倒想山里头去走走,跟倒‘门包’‘门洒’过上几天‘修路日’的哦!”
  
  “去嘛——”老爹认真道,“前头老范寨下车就进山哕!山里头不论见到哪个,只消跟他说你是三么盘老爹的亲戚,吃的住的包管他好生招呼!”
  
  他调侃地瞟住T君Y君:“我三个老范寨下车,结伴进山如何?”
  
  T君Y君连连摆手:“‘门洒’些些的只围着聂君打转,我二人岂不颜面丢尽?”
  
  老爹宽慰说:“莫愁莫愁,你两个学生哥反倒不须歌喉,眉眼生得这等雅致,‘门洒’中意顺眼的~!”指着前方,“老范寨就到了,你三个只管下车……”遗憾着,“若不是屋头有事,老爹我领你三个进山转几日,好有玩场的哦!”
  
  “多谢老爹美意!”聂耳答得诚心,“学生当真想进山听歌学歌,可惜今日不能,一路车船皆安排好了的,怕是耽误不得……”
  
  老爹倒不以为意:“听歌学歌嘛,到了河口也整得成!县城周边村寨里头,沙人、傣浪、白苗绿苗、倮罗、布衣……哪个不是会唱会舞的?可惜学生哥不识路,需得人带领……”一脸的的遗憾,“唉,老爹我今日是帮忙不上……”
  
  为老参的话所动,这大男孩盘算着,打起河口的主意来了……
  
  去年冬月,学生兵河口下车立即整队过河住老街旅店,睡地板枕木柴的那晚委实不堪回首。眼下虽能挑选住处,安南国的老街依然是投宿首选——对于“在逃犯”来说,老街较之河口安全。
  
  偏是老爹把“壳子”冲得他动摇,想了想,试探说:“我有个同学家在河口,虽不同年级也不同专科。因喜好吹拉弹唱,音乐课室里常打招呼的。不知今日能否找到他?”
  
  老爹问:“河口同学的名号晓得不?你两个在哪所学校做同学?”
  
  他说:“音乐课室里大家都喊他‘阿稔’。省立师范我跟他前后同学。阿稔个头不大,广西口音……”
  
  老爹面带喜色了:“是ㄊ呛渭倚∩僖『涌谘鲜《潦榈耐彻参迕乩锢仙俣贾冀×⑹Ψ兜模缓渭倚∩僖栏觯”
  
  “只怕河口下了车找不到这阿稔……”他犹豫着。
  
  “学生哥放心!”老爹说,“县城比省城小得多,中心街只两条,一条德芬街一条广龄街,出得车站倒拐就是。官家的商家的洋办的楼堂馆所都在街里。广龄街何公馆嘛,只消张口打探,就是憨包都指得到的!”拍着胸脯,“何家小少爷今日若不出县城,找他的事包在老爹我身上!”
  
  河口阿稔
  
  “冲壳子”老爹果然有办法。火车进得河口站,车门未开,老爹已从窗口探出头,吩咐月台上接站的侄儿速去何公馆报信,说省里来了小少爷同学。吩咐完毕,把广龄街何公馆位置又做了交待,说声“只管找去,没得问题”,挥了挥手便夺门而去。
  
  提了行李的T君Y君尾在老爹身后,不待他发话便说:“聂君只管去会同学,明日我们车上见!”
  
  依了老爹指示右弯左拐,至多半个时辰,聂耳已到得广龄街闹热处。立在一株树身鼓出牛肚样果实、名叫“树菠萝”的高大植物跟前,尚未向街里人打问,便看到不远处小洋楼门前正翘首张望的阿稔。
  
  阿稔也发现了“目标”,大声喊着抢步上前:“我道下来了省师哪位同学,再料不到聂学长大驾光临!”两只手热乎乎伸了过来,“做梦也想不到的哦!”
  
  聂耳握住伸过来的热手:“此番去上海谋事,过河口不免给何同学添麻烦……”
  
  “叫我阿稔!”对方喜不自胜,“阿稔一向仰慕聂学长学识才艺,今日相逢河口,三生有幸啊!学长请——”高声吩咐下人,“接过行李!看茶上点心!”
  
  书房里主客二人落座,主家指着架上提琴匣:“新购置的。只是无人指点,不想上天赐学长与我,”说时双手合十一躬到地,“阿稔这厢拜师了——”
  
  他慌忙拉住:“岂敢,岂敢!我嘛,提琴门坎还没得踏进哩!胡乱拉几下倒是有胆子,教人习琴,哪得有那个资格那个水准!?”苦着脸捂心口,“阿么喋——吓着我了吓着我了,听到‘拜师’二字,硬是把胆子吓破了哦!!”
  
  “学长过谦!学长的艺术天资,我们省师谁个不晓?阿稔十分钦佩,拜师是真心的!无奈学长不允……如此,但求指示学琴道路!”
  
  对方一片诚心,聂耳不得不做回应:“指路嘛,谈不上。一同试试你的新琴,讲几句学琴心得尚可做到,如斯而已……”笑了,“你莫一口一声的‘学长’嘛!这路帽冠顶在脑壳上,站起坐起都需得端架子的哦!我两个嘛,我喊你阿稔,你唤我紫艺——‘聂紫艺’是我去沪就职使用的名号。如何?”
  
  “遵命!只是‘紫艺’却喊不得,还是称‘艺兄’吧!”见丫环端来茶点,阿稔忙将筷箸递上,“没得准备,这葫芦茶这蕉叶粑倒是本地特色,艺兄请随意!”
  
  呷了一口,聂耳赞道:“好爽的凉茶!”
  
  做主东的大为高兴:“野生葫芦茶配以竹叶薄荷叶,消暑生津极好。这蕉叶粑么,野生芭蕉叶包糯米粉,绿豆茸做心子上甑蒸得的……我们河口很有几样别致食品哦,”阿稔如数家珍地热心着,“香茅鸡生、火烤鱼、油煎蚂蚁蛋、凉拌草果芽、酸芋、花糯米……艺兄莫忙上路,阿稔领你一样一样品尝!”
  
  “不可不可!”聂耳忙说,“紫艺明早务必上车!”
  
  “既来之则安之!”阿稔劝道,“艺兄此番从天而降,阿稔难得做一回东,定留艺兄十天半月!河口地方虽小,大事有得的几档的哦——黑旗军威名有得的,孙中山先生云南河口起义有得的……”进一步宣扬,“若论玩场,我们河口也不少!且不提古迹山水,仅四乡村寨歌唱舞踊吹奏,包管着魔你艺兄!”巴掌一拍,“此地苗人瑶人沙人傣家倮罗……土著多多,皆自奏自乐自唱自歌自踊自舞,着实值得一听值得一看的哦!”
  
  聂耳叹息:“到得贵方宝地,不听不看着实可惜!只是聘用公司已将车票船票沿途住行一概办妥,耽误不得的’!”
  
  阿稔却从容不迫:“车船手续小弟差人去办,上路之事艺兄不需操心,”殷切望定,“得伴艺兄河口几日,乃阿稔此生的福份——求艺兄赐与!”
  
  聂耳举棋不定了。阿稔如此真情挽留,河口四乡土著的歌舞也难有机会观赏……其实,报到云丰申庄,早迟几日并无大碍。只是他哪敢忘记自己的“通缉犯”身份?今日本该出省界跨国境住老街。恋乡土留在了河口,却不敢忘记国界重地军警完备,应是“通缉犯”的最后关口!
  
  想到这层,心就横下了。婉言道:“已有约在先,原行程不能变的。阿稔美意紫艺感激不尽,务请体谅!好在来日方长,再过河口一定上蹿山岭下跳河坝,那时,阿稔该得嫌紫艺贪吃贪玩麻烦人”
  
  做主东的不免失望:“如此,你我只共今宵”长叹一声,“如此,阿稔只有接风兼饯行……”唤来丫环,便要吩咐厨房备菜。
  
  “不必不必!”聂耳说,“紫艺以为,阿稔的最佳款待莫过于村野寨子听歌听琴!”
  
  “当真?才下得车就跑村下寨?”
  
  “那还有得假?音乐课室你我神交已久,当知我对民歌民谣怀有极大兴味!”
  
  “如此,今晚就着阿稔统盘编派!艺兄用罢茶点可沐浴更衣,阿稔去去就来——”说时,人已急颠颠出了房门。
  
  “陪郎”
  
  不出一个时辰,二人已乘车至广龄街口顺河南行。他不问去处一由随阿稔编排。
  
  是一挂带篷小马车。车夫岩哥穿了浆洗得板札的月蓝衣裤,腰里坠着玉石烟嘴并绣花荷包,沿路笑呵呵与熟人打招呼。河口这地方,满耳朵都是广西腔调的土语。
  
  銮铃叮叮的小马车跑得欢快,似与笑呵呵的岩哥心境一致。日头偏西了,车轮追着自家影子辗。好心境的岩哥唱起来了。音嗓虽平常,那股喜气却发放得十足。
  
  过哩一窝耶——又一窝,
  
  窝窝竹子耶——尾拖施,
  
  竹子低头耶——食露水,
  
  妹子低头耶——等亲哥
  
  偏西太阳在车夫的歌声里拉扯出众多奇形怪状的紫色影子——近处竹瓦房蕉叶房的、远处波瓦洋楼的、木船里斗笠渔妇的、河岸上过往行人的,还有凤凰树仙人树桫椤树的、大眼竹凤尾竹琴丝竹的……这里尽是奇树异果。
  
  聂耳侧耳听那“妹子喜洋洋等哥来”的歌。轻声哼唱两遍,掏出随身带着的小本本,衣襟上拔下自来水笔,那词那调便飞快被记录在案了。
  
  “啊嬷喋——”侧旁阿稔禁不住发出惊叹,“只知艺兄有音乐天份,若不是亲眼目睹,再想不到对乡间小调这等上心,且有这等速记本领!”
  
  岩哥则满心好奇地发问:“学长少爷为哪样把随口唱的歌调记到本本上?”
  
  “记到本本上,就忘不掉了~……”
  
  “我晓得哕——”岩哥恍然大悟,“学长少爷二日去会妹子,该是有得说有得唱『喜缓希”见车上两位皆抚掌大笑,越发热心起来,“这路歌嘛,岩哥肚皮里头有的是,学长少爷只管拿笔记~——”扯开喉咙又唱:
  
  妹子生得系斯文,
  
  好比天上五色云,
  
  五色祥云盖天下,
  
  妹子斯文盖一村……
  
  篷车沿河朝南跑着,县城远了。夕阳敛去余晖,暮气一丝一缕地下来了。
  
  阿稔耐不住提问:“河口镇在河口县南头,洒坝村又在河口镇南头。洒坝村再往南,过得红河南溪河就到安南国。两条河在洒坝交会——隔河望得见安南国老街跟谷柳……”顿了顿,“艺兄可熟悉黑旗将军刘永福在边界的那段历史?”
  
  “粗略知道一点。怎么?”他极有兴味,“河口洒坝村难道跟黑旗军有关连?”
  
  “关连大——”恢复常态的岩哥主动答话了,“因了黑旗将军威名,我们河口镇得了本钱的哦,有了身份的哦……”
  
  阿稔却愿意自家解说:“此事不假!咸丰年间,两河交会处仅十余户水夫渔人结茅而居,称‘烂泥塘’。刘永福黑旗军于同治年间到此屯兵,堪称河口开拓者。”
  
  “话说大清国同治爷龙椅坐到第八个春秋,”眉飞色舞的阿稔说书人般拿腔拿调,“闻得桂省草寇刘永福造反,龙颜大怒,派兵点将前去镇压。好汉不吃眼前亏,刘永福率黑旗兄弟二百到得安南国保胜,”瞟着听书人,“你道保胜在安南何处?”
  
  听书人一脸谦恭:“在下孤陋寡闻,咋个会晓得?”
  
  谈兴正浓的这“说书人”指着对岸大声道:“安南国保胜与河口同饮红河之水之——现今老街是也!黑旗军在保胜一带开荒利市,颇得人心,安南王倒也不加干涉。时隔四年,番(法国)兵占安南东京(河内),安南王向黑旗呼救,”说书人有意放慢语调,“此时黑旗人马已过二千,操练有方颇为精锐,亮出‘保边抗番’檄文直奔东京。首战纸桥对阵番兵,不出一个时辰——番兵主帅安邺人头落地!隔过九年,黑旗军二次与番兵大战纸桥,碎尸番兵司令李威利……”
  
  岩哥几番插嘴不成,此时耐不住了:“少爷,莫提后头的窝心事,我们河口人就说河口嘛,这期间有件紧要事情——莫漏了~!”
  
  “本少爷就是留那‘紧要事情’,好让馋嘴岩哥吃两口~——”
  
  岩哥欢喜了:“聂先生听倒,河口这头当真有好事情哩!”如数千家珍般,“南溪做盐巴生意的黄老爷为黑旗将军英武,相中了,女儿嫁给他了——这黄美兰小姐,文武双全哦,摆兵布阵的奇女子哦!有歌做证哦——”腰板挺直,张口便唱:
  
  太阳出来三丈三,
  
  黑旗夫人黄美兰。
  
  文才将比蔡文姬,
  
  武艺不逊花木兰。
  
  山峡绊马是猪笼,
  
  红河疑阵草人船。
  
  番鬼闻风丧了胆,
  
  夫人英名四海扬!
  
  “果然奇女子!”听书人赞叹,“莫怪民众歌她咏她!”急忙把唱腔曲·调往小本本上记录。
  
  岩哥越发欢喜:“后头还有呢!做得河口姑爷,刘大将军能不带人马过河?两河会口处,黑旗军建屋开路、屯田养兵,‘烂泥塘’渐次有了河口旧街格局,名号就改做‘河口镇’了……”说到此处满脸的得意,“镇子里百姓,多是跟随大将军征战的黑旗后人,桂省沙人(广西壮族)最多。我家老祖公便是黑旗军伙夫。今日这新郎官的太爷,黑旗军船头做得艄公哩!”
  
  “新媳妇娘家想必也是黑旗后人哕?”
  
  “那倒不是。她家从桂省过来才得两辈人。那边的沙人过来不少哦。过来了,到处盖房子,新媳妇娘家在镇子南头,婆家在镇子西头……”
  
  做小少爷的拍着车夫后背,逗趣道:“莫当人不知,岩哥那位没得过门的媳妇跟新媳妇同个村子,合不合?今日充当新媳妇的‘陪娘’,合不合?”乐不可支了,“岩哥你该好生想想,是托了哪个的福,今白你才得做‘陪郎’,跟你那‘陪娘’妹子一道吃喜酒?”
  
  车夫忙把“谢过聂先生”笑呵呵地又说了三遍。做少爷的却摇头:“喊两声‘谢过谢过’也是虚的,不如款点‘陪郎’‘陪娘’咋个子当法,”问侧旁人,“艺兄你说可是?”听侧旁人连声“是呢嘛”,便怂恿那又一次红了面孔的车夫,“莫消怕羞,款出来听听嘛!”
  
  车夫嘿嘿地笑,舌头在嘴巴里拌蒜了:“‘陪郎’嘛……就、就是陪新郎官去……去接新媳妇的小、小伙子……接、接亲的人里头……媒、媒人为大,跟到去的除、除了‘陪郎’还有……嗯、‘陪娘’和……唢呐师……陪郎人数最、最多,三个五个七个九个……喜、喜单不喜双,多得几、几个,才有派、派势嘛!”亏了两位听众“哦哦”的不住鼓劲,那拌蒜的舌头才渐次灵便起来,“聂先生有所不知,新媳妇那头,兄弟姐妹们早备下水桶水罐水盆水瓢,估算了迎亲人马的进村路线,设下埋伏,只等把水泼出去了……”
  
  “若果估算出了差误,或者所设埋伏被对方侦破呢?”
  
  “迎亲人马就千千生生、威威风风地进村了!所以嘛,新郎官这头的‘探路’很是紧要!”拍了拍胸脯,“探路重任由陪郎担当,进村若果得法,一路少挨多少瓢水?!”
  
  “如若挨了水泼,”他兴味盎然,“泼水的时候唱不唱歌?”
  
  阿稔抢答:“我们河口,不论苗人瑶人沙人傣家倮罗……娶亲嫁女,都是从头唱到尾的!是唱却像说,是说又仿唱!岩哥我说得可对?”
  
  “对呢嘛!”岩哥点头,“新媳妇这头的人泼水时,嘴巴要唱取笑新姑爷人马挨浇的歌,比方说一”开口唱道,“浇花哕,浇菜姆嚼吹牟恢悖油返浇拍嗵捞溃莅┒勾艄吓叮”
  
  听者发笑了:“挨入戏耍必定回敬,可是?”
  
  “是呢嘛!新娘这边随嘴挖苦,新郎那边立马反击。比方说——”做出气恼模样,“吹吹打打来迎亲/岳丈村头水淋淋/哪个饭桶不长眼/打湿姑爷新衣衫!”
  
  “泼水那头又该咋个办?”
  
  “越是回嘴越是泼嘛!泼水最狠的要数老岳丈院门顶上那只大桶,硬是要把新郎官浇成落汤鸡才收手的哦!”
  
  “不消说,新郎官人马不屈不挠,你越是泼我越是回嘴越是向前……”
  
  “是呢嘛!进得村,媒人带领唢呐师和陪娘们先去岳丈家‘闯关’。踏入门坎,桌子板凳脸盆脚盆搓衣板皆变了‘关口’,需得掏出‘红纸封’一道道的去‘闯’~……”
  
  “新郎他人呢?”
  
  “按规矩,陪郎伴了新郎官歇在‘东家’。跨进岳丈家门坎在转日清早——是过‘水门关’。过关时节,陪郎若果帮衬得巧,院门顶大桶里的水兴许下来早了兴许下来晚了,新郎官若果不变落汤鸡,陪郎就立大功”喘口气,“还有哦!迎亲人马拥着新媳妇出娘家门时,哥哥弟弟表哥表弟连同陪娘,统要上前‘抢人’的哦!这时节陪郎的职责是‘护驾’。若不是陪郎出阵英勇‘护驾’,新媳妇怎到得了手哦?!”
  
  “新娘到手了,还唱么?”
  
  “唱哦!”岩哥嘿嘿地笑,“陪郎帮同新郎官从舅爷们陪娘们手里抢回新媳妇,新郎官背起就开跑,边跑边听,若听见老鸹叫,新媳妇立时要唱《驱邪歌》,不赶紧唱,是要倒楣的~!”拉开喉咙便喊唱起来——
  
  今日妹新娘,
  
  今日妹大喜,
  
  妹坐花轿妹大吉,
  
  老鸹你莫堵老鸹你莫邪老鸹你莫拦,
  
  老鸹老鸹飞开去!
  
  飞开去哦——九十九年莫转来,一百二十年莫回头!
  
  大箐沟沟你去叫,
  
  竹林棵棵你去吼,
  
  莫在妹跟前开口!
  
  让妹进婆家,
  
  让妹进新房,
  
  让妹得着好日子,
  
  大吉大利妹得有!
  
  他摇头晃脑地听着,小本本上记着。歇下笔,顺手掐了路边伸来的咪嗦树叶,卷了卷噙在口中,新媳妇《驱邪歌》的调调就从咪嗦叶里钻出来了。
  
  岩哥大为讶异:“咪嗦叶片片竟出来这等声音,聂先生好有本事!”认真道,“隔下入伙我们陪郎好不?新郎官包定给岩哥记一大功!”
  
  “好哦!”阿稔鼓掌道,“做‘陪郎’机会难得,艺兄切莫放过!”转向岩哥,“这位聂先生,能唱歌会弹琴、一手好文章一口好洋文,省城学界大才子的哦!当一回‘陪郎’包定得满分!”
  
  “‘陪郎’不敢当,‘吹鼓手’倒可以凑个数……”说过这话他再不言语,咪嗦叶哨轻轻吹出一串欢快的音。
  
  岩哥越发讶异:“沙人接亲的喜歌调调嘛!聂先生咋个就整出来了~?”
  
  他微微一笑:“听见了嘛。”
  
  跟着小风过来的,远处模糊的吹吹打打,侧着耳的另两人也隐约听到了。
  
  “是哦是哦,”岩哥点头,“新郎官拢得‘东家’了……怪哦,唢呐声音这头听着将比蜜蜂嗡嗡,聂先生就听清了听真了,咪嗦叶哨一丝不走就仿出来了!呵嬷喋,聂先生真真长了双‘顺风耳’!”
  
  “此话不假,”阿稔赞道,“艺兄这等耳聪之人我从未见过!”
  
  “过奖过奖,”聂耳说,“我是太喜欢从泥土里拱出来的山歌野调了,喜欢到着了迷,才听得真切记得牢实……”
  
  “聂先生若是河口山里山外转半个月,”岩哥响着鞭,“大河小河田坝村寨,但凡唱的吹的弹的,包定统个录到你家小本本上,统个卷进你家咪嗦叶片片!”
  
  他说:“山里山外、大河小河、田坝村寨……去走去听去记去学是我太想做的……只是现今做不到,留待来日吧!”
  
  “一言为定!”阿稔极为恳切,“来日艺兄到得河口,你我同游山乡河坝。”他拍着车夫脊梁说,“不论坐车坐船骑马步行,岩哥都做向导!”
  
  岩哥应道:“来日是哪日?哪日领得着这份美差?聂先生莫让岩哥久等哦!”
  
  “说不定在岩哥做新郎官时节!”他大笑,“那时节么,我跟阿稔两个都做陪郎,可好?”
  
  喜滋滋的岩哥信口把“喜歌调”喊唱起来了——
  
  山歌唱得心头痒,
  
  岩哥哪日结鸳鸯?
  
  识文断字学生哥,
  
  有情有义做陪郎。
  
  眉开眼笑老岳丈,
  
  欢天喜地丈母娘。
  
  我家姑娘福份大,
  
  花花轿子好风光!
  
  合着岩哥的喊唱,喜歌在咪嗦叶哨里明亮。那欢快曲调飘了过去,跟迎亲的唢呐揉在了一处。岩哥边唱边打唿哨,鞭稍子欢快地叭叭甩着。
  
  洒坝村的竹瓦篱笆房看得到了……
  
  马车往回走时已过三更夜半。
  
  阿稔执意“陪郎”把新郎陪到底,篷车里只得两个学生哥——阿稔坐了车夫台。
  
  河口睡去了。酣睡在大山大水间。星空下的河口尤见雄伟,它身后的大山仿佛无数蹲伏的金刚,它膝前的大河仿佛两尾巨蟒。
  
  洒坝那头竹瓦篱笆房里溢出的歌声琴声远去了淡去了听不到了。听到的是红土路上马蹄哒哒,是远处近处树丛里夜鸟啾啾。
  
  聂耳唱了起来。悄声唱着沙人婚筵上的歌。唱过一轮,顿下来,醉汉般轻笑。
  
  “我看艺哥你~,是着喜歌迷倒了……”
  
  “是哦是哦,”他说,“迷倒了,迷醉了,迷昏了迷死了……云南的山里歇得有几十种民族,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各人唱各人的歌……云南的山沟河坝埋得有多少诗多少歌?”舒出长气,“云南的红泥巴里头,随处都找得见诗和歌的矿脉啊……”
  
  阿稔没得回应,阿稔在想什么。
  
  忽然地阿稔说话了,结结巴巴带点羞涩:“可晓得我、我在想哪样?我在……我在想,艺哥日后该成就出些什么?是戏剧是文学还是乐曲?不论哪一款,艺哥定能取得成就……天生我才必有用嘛,艺哥生就是做大事的人!”
  
  这番诚挚的赞美令想做大事的他心头发暖,也令“在逃犯”身份的他心头发虚,只有把话题岔开了去:“阿嬷喋,莫夸莫夸!聂紫艺这个家伙听到夸奖就膨胀,膨胀起来~——‘嘭!’的一声,整不成哕!”
  
  “阿稔没有夸大,阿稔真是敬佩艺兄!”阿稔嗓中竟带出一丝悲切,“今宵与艺兄共度,阿稔深藏心底,永世不忘……只愿艺兄此去不忘今宵,不忘阿稔……”
  
  “紫艺怎会忘了今宵呢?它是诗的夜晚,歌的夜晚,喜庆的夜晚……它是阿稔设想了又实施了的夜晚,它是河口仲夏美的夜晚……”他的声音也微微发颤,“它是……它是紫艺在故乡最后的夜晚……”
  
  别了,故乡
  
  河口发车在清晨。仍是阿稔坐车夫台驱车送他去车站。
  
  因了整夜弄音乐,两个大男孩皆眼眶发青,充任车夫的阿稔不时掉转头,想说什么却没得出口。
  
  月台上散漫着旅客,样子都悠闲。送行的却不多——对于出省旅客来说,河口只算得个中转站。
  
  走近自家车厢,看到T君Y君已在车上,聂耳便对阿稔说:“转去吧。谢谢你的款待……太丰盛太好的款待!若不是阿稔,我定然投宿老街,这一夜该有多难熬……”
  
  阿稔笑了笑,是强打出的笑:“能跟了艺哥过这半日一夜,是阿稔上世修得福啊……”攥住紫艺手,“艺哥何时返回?”嗓音竞有些颤抖,“阿稔……等着……这一日……”
  
  “何时返回……”聂耳长喘口气,“何时才得回故乡?”望着小镇后身高耸的大山,眼睛就发水了。
  
  依恋地望着。他知道山背后还是山,奔跑的山、舞蹈的山、憨睡的山、强悍的山、俏皮的山、绵软的山,不论绿山蓝山青山黄山紫山俱是从红土里钻出的山……他的覆盖着红泥土的故乡,是红土山的国度啊。痴痴地,眼帘子仿佛掠过无尽的红山,掠过与山们情侣般相伴的水,仿佛听到山与水的欢笑吵闹吼叫吟哦歌唱低语
  
  阿稔瞧着发痴的学长:“艺哥……你家在想哪样?”
  
  “我在想……我在想我是红土山的儿子……”
  
  “红土山的儿子?”
  
  “是呢……红泥土造就了滇国,红山是滇人的父,绿水是滇人母……千万年前滇山滇水便相伴相随……在他们歇下喘口气的空当,或大或小的坝子就铺开,或大或小的湖洼海子就滢回出来……坝子海子滋养着一代又一代滇人……聂紫艺便是滇池的绿水和睡美人山的红泥土所养育……”
  
  “艺哥,你在做诗文……好美的诗文啊……”
  
  “不是做诗做文……我看到了……在一架一架红土山后头,在一洼一洼绿水后头……”他喃喃着,“我看到了睡美人山脚绿幽幽那一汪大水……”仿佛面对浩渺滇池,他的满个心田重又充满柔情,充满了对母亲滇池的谢意,“并且我又听到了……”痴痴的,这大男孩就模糊了眼睛……
  
  是的,聂耳又一次听到庄严而又忧伤,高昂而又恬静,激奋而又柔情的旋律悠悠从湖上升起。
  
  它包容了笛声琴声、虫声鸟声,包容了田间河心的歌声、学堂的歌声、玫瑰田的歌声,它包容了刑场的镣铐声、难民的悲嚎声,它包容了风声雨声惊雷闪电声,它包容了红泥土与老松树与小草的窃窃私语,它包容了海子的涛声山峦的啸声,它包容了红土高原各色各式和谐的不和谐的、优美的抒情的谐趣的、激励的强烈的狂暴的一切一切的声……
  
  “别了,故乡……”大男孩泪眼迷离望着托住河口小镇的大山,“别了啊别了啊……彩云之南我的故乡……”呜咽着,“何时才得归来呢?我的亲爱的红泥土故乡……”
  
  悠悠从湖上升起的旋律在他耳畔旋绕着轰鸣着,它们合成了红泥土的交响,那是一阕故乡的宏伟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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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6 2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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