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来电
文/ 周长
意外的求救电话
我年前辞职赋闲在家,二十八岁,工作丢了,还没成家,为了免得父母成天念叨,便自己租了市内老区的一个单身公寓搬进去。
本以为这年头工作应该好找,没想投出的简历却悉数石沉大海,除了隔三五天来个无聊电话推销保险,面试电话连个声儿都没有,每天啤酒香烟电视网络无所事事,直到那天夜里,我接到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
那时厅外电视六点半新闻正开播,寒潮降温预警信号发个没完没了,我也两天没出过门,正在厨房里打了仅剩的两个鸡蛋,准备伴着昨天的一盘剩饭炒热做晚餐,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我手忙脚乱跑出去接,喊了半天只听见那头的人气喘得老大,却半晌没出声,我纳闷着要挂线,那边才蓦地问:“听得见吗?”
那声音压抑得厉害,都听得出尾音在颤,我心里也不禁一颤:“你找哪位?”
那边人亟声反问:“你是陆舟吗?”
我怔了—下,这声音熟悉又不熟悉,我死活想不出来是谁:“您是……”
周长
腊月生,土生土长的广州人,爱吃饭,爱睡觉,更爱悬疑。偏爱欧亨利式故事风格,结局处一定出人意料。代表作《桃花葬》、《莲生子》。
“我是林城。”他迫不及待地表明身份,说话字音都一个个抖开来似的又颤又沉,“记得吗?我是林城!”
林城。被这名字剜了—下,我的心里有什么流了出来,难以名状地难受,就像遇到猛兽吓得想落荒而逃一样。
“林城?林城你找我做什么?”
我让声音尽量显得平静,慢腾腾地停了手里活,点了根烟坐到沙发上。
我们断了联络快有十年了,他怎么忽然找上我了?
打电话的人却粗喘了两声,那呼吸都快吹进我耳道里去。他声音悲恸得就要哭出来似的:“陆舟,我现在可以相信的大概只有你了,你要救我!”
我心里吃惊,问道:“你发生了什么事?”
林城仿佛使足劲才咬字清晰,他说了一句让人听起来既刺激又荒谬的话:“陆舟,有人把我关起来了,说不定会杀死我!”
我攥着手机,脑海里嗡地—下空白,强迫自己将这话慎重地默念了两次,整个人才慢慢冷静了下来。
“你是玩大冒险输了还是怎么的?演技真烂……”我笃定这是个恶作剧,嗤鼻笑道。
林城忽然嘶声吼起来:“不是开玩笑,这不是开玩笑好吗?陆舟,我被人关起来了!可能还会死,我可能会被杀死的!我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林城异常激动,像是一头发飙的狮子,我都听得见说话间他牙关打颤的声音。
我被这一句话震住,顿时意识到这真的不是个恶作剧,方寸大乱,忙把手里的香烟按熄在装了水的易拉罐里,正声道:“你先冷静,我……我帮你报警?”
“不能找警察,如果打草惊蛇了,我可能就会马上被杀死。绑匪是我身边认识的人,我知道,虽然我不确定是谁。”他这么说,口气不容置喙。
“你意思是,你找上我,是因为你身边觉得可信的人,都有可能是绑架你的人吗?”
他沉声道:“对,陆舟,你救救我!”
“不,我做不到。”我斩钉截铁地拒绝,“我没这么广大的神通,你以为这是演电影?我可以帮你报警,这种事警方会有办法的。”
“不要,陆舟!警察就算找得到,也就只能找到我尸体了啊,我不想死……陆舟、陆舟——”电话那头的林城绝望地叫了起来,声音凄切异常,听得我浑身一抖。
这情况警方应该会处理得很好的,但如果我挂线,对现在的林城来说无疑是最残忍的打击,而且,我真的害怕因为我擅自报警而害得他丢了命。
我—下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一丝在心里埋得根深蒂固的愧疚生根发芽起来,往日我认识的那个从容自得、指挥若定的林城怎么变成这样了?
林城迫切地说着很多语无伦次的话。我打断他的话问:“那你要我怎么做?”
林城静了片刻,轻声说:“你找到要害我的人,然后救我……”
我觉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我凭空去哪儿找这人?”
“我知道那人是我们班里的人。”林城呼吸急促,声音却坚如磐石,“我只能靠你,陆舟。”
我终于明白他找上我的原因了:他并非身边再没比我更可信的人,而是如果绑架他的人是我们高中同学,那么他只能相信当年跟他交好的我,或许,也只有我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老同学而不被绑匪察觉。
“对方绑架无非为了钱,他不会要你命。”
“那人不是为了钱的,他是想要我命,折磨我,让我死!”他的语气又激动得颤抖,电话这头都能听见他牙关作响的声音。
我不解问:“他为什么要你命?”
“我不知道……”林城沉吟半晌,却蚊声喃喃。
“你说你知道是高中班里的人做的,老同学为什么会平白无故要你的命?”那话里头一阵欲言又止的晦涩味儿,让我笃定他还藏掖着什么事不肯说出来。我打算再挤他一挤,“林城,你到底做过什么?”
林城一声不吭,倏忽从鼻尖发出一种低沉喘声,似笑似哭,听得我毛骨悚然。我不想再跟他周旋下去:“林城,你老实交代,不然我这就挂电话。”
“他不是为钱,那人恨我…一”他仍旧重复这句话,一字一顿,—下下打进心头,“那人恨我害死温柔……”
温柔的名字如当头利斧劈了下来,惊得我直挺挺地坐在那儿,动也不敢动。
外头雨雪交加,风声贯耳,而电话里头冰冷的静默却仿佛将一切都隔绝开来,静得人心都慌了。我都多少年没听过这名字了,当年温柔的事班里人都绝口不提,这近乎成了我们之间一种约定成俗的默契。
我试探地打破这片僵寂:“你说的是我们班的温柔?”
“你会帮我吧,陆舟?”他似没听见我问话,机械地反问我。
“我不知道我可以怎么帮你。”
“你可以的,帮我找犯人,求你……”话说着却忽然停了一停,林城焦躁地压低了声说,“那人来了!我要挂了!我会再给你电话,等我陆舟,我只能相信你了!”
“等等,林城!”未等我来得及回应,那边已经匆忙挂断。
断线的忙音在脑海里回荡,如同一条绷死的弦,只消一拨就立马会断。
他害死了温柔
我惊惶地瘫坐在沙发上,满脑子都是现在林城的境况。
一通让人手足无措的求救来电,让人心里越想越慌乱。
重新抄起电话,我想要报警,却又转念想到林城的话,诚如他所说,警察找人不可能不动声息,犯人如今囚禁了他,难保不会因为什么风吹草动而立刻下杀手。
可我不是什么美式英雄主义电影的主角,我怎么救”
我无力地站起身走进厨房,打开煤气灶,半晌听着那甑钠鸸缁镁跻话悖拖窀詹诺缁袄锿妨殖堑某槠
救救我,陆舟,救救我……
林城他现在被关在哪里?他说那人恨极了他,不要钱,只是要折磨死他,现在的他到底面临着什么样的惨况?
我心里压抑得厉害,快喘不过气来,匆忙关上煤气跑出客厅,抄了手机找回刚才林城的号码返拨回去,关机。我怔了一下,却不死心,再回拨,还是关机,连续三四次如此。
他是为了节电关机,还是……手机被对方发现了?
希望是前者,他不是说还会给我电话吗?
我在厅里来回地踱步给自己做心理安慰,好一阵子才冷静下来,心神不宁地按开手机通话记录。
高中毕业后,我直接出国,高中同学彻底断了联系,几个月前恰巧联系上班长,他还和我商量要为了我召集老同学开个聚会。
犯人就在高中同学之中,他或者她因为温柔-的死而恨林城。温柔……她十年前就死了,为什么十年前的事现在又翻出来?
我想起十年前认识的林城,我俩曾形影不离亲如兄弟,高中三年交好。林城家境不好,但人却懂事,长得也讨喜,虽非成绩拔尖,却是个踏实沉稳能成事的人。
林城跟温柔是高二开始在一起的,这种班里谁跟谁是一对儿的事,大伙儿心里清楚,口上不提,最多偶尔耍耍嘴皮互相玩笑几句。
林城当时高考志愿是省医学院,温柔为了和他一起上大学还商量过和他填一个志愿,却不料高三下学期,温柔忽然自杀了。
听说,她在家里浴室上吊,送医院的时候都已经没气了。班里一个跟温柔要好的女生说,温柔是因为怀了孩子才自杀,孩子已经三个月了,她父母事后才发现。
这件事在学校闹得很轰动,家长哭哭嚷嚷捧着温柔的遗相跑到学校来,指着林城要说法,还动手打人,闹到报警都没有了结。林城在学校里一夜之间成了众矢之的,千夫所指。
林城跟我说过那不是他做的,但跟我说有啥用?别人不信他。我除了宽慰,别无办法。
林城在这种境况下撑了两个月,撑来了校方的劝退信,只能放弃高考而退学。
那一年班里就我跟他二人没参加高考,我顺从家里安排出了国,一去六年,听说他跟家里一个亲戚去了外省,我俩从此断了联系,直到今天这通电话。
回忆到此,我得先找到一份以前同学的联系表。我从通讯录找到不久前联系上的班长号码,打了过去。
那边声音很是意外,问道:“陆舟?怎么忽然给我电话了?”
我忙拿熟络语气跟他寒暄:“回来都半年了你也不约我叙叙旧……”
“你这会儿给我电话,难道想咱俩今晚就顶着风雨去喝酒?”
我切入正题:“你不是说约老同学跟我聚聚呢,都啥时候的事了?你贵人事多给忘了吧?”
班长嘿地笑了,捻了捻鼻子说:“你也来得巧啊,过几天刚好有俩人生日,咱商量叙叙旧,顺给他们庆祝庆祝,等副班那边定好场地就通知大家,到时候你可别不来啊。”
“一定来。”我笑着应道——其实若不是林城那通来电,我肯定不会去,我本就不喜欢这种借着叙旧比较彼此境况的聚会。
“那就好,那就好。”班长朗声笑开。
“噢对了…一”我顿了顿,心里盘算着套套他的话,“林城会来吗?”
“林城?”那尾音往上飘起,一副不可思议的腔调,“他那人还来…一”说着话头却忽地滞住,半晌,班长才假惺惺地笑了两声,说:“对啊,你往时跟林城不错啊。不过你也晓得那事…,-他连毕业照也没一起照过呢,以前聚会他也没来过。你——怎么忽然问起他了?”
“没,你也说我以前跟他走得近,虽然他……那也是老同学,这么些年没见总想问—下近况。”我拿情谊来搪塞,说者显得自然,听者也觉得你踏实念旧。
“这我就不晓得了,我跟他不怎么联系。要不你问问肖子清?去年还听说林城在他公司做过仓管。”
“那我得空问问吧。”我使劲想肖子清到底是谁,却是无果,“要不你顺带把同学通信录给我一份?断了这么久联系,我只有你一个人的号码了。”
班长爽快应道:“好,我待会儿发到你邮箱里!”
又说了好一会儿腻人的客套话,我越说越觉得胸闷难受,借口说要洗澡,挂线后便打开邮箱去收件。我不确定林城能熬多久,需要尽可能快地进行排查,心里多少有点焦躁。
我傻子一样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等邮件,一边在心里把高中同学的脸孔在脑海里走马观灯地过一遍。这人该是跟温柔要好或者特别在乎温柔的人吧。十年前的同班同学,有谁因为温柔的死而恨透了林城?
正这么想着,新邮件到达的提示音忽然响起,我心里一炸,忙点开邮件附件,上面是全班三十六人的联系方式和名字。
温柔那时在班里最漂亮,成绩跟脾气都好,班里喜欢过她的男生真不少,我也算是其中之一。能因为温柔的死而起杀心并蛰伏十年才出来报复,这恨意得有多深?一想到自己曾跟这么一个人同窗三年,还曾经一起说过话、开过玩笑,我不禁遍体生寒。
我从通讯录里找到肖子清的电话,拨了过去。电话接起,语气满是对陌生号码的不耐烦:“你哪位?打错了吧?”
我有点不太好意思,慌张解释:“你是肖子清吗?我是陆舟,高中同班那个陆舟,记得我吗?”
“陆舟?”电话那头静默了好半晌,似是想起来了,诧异道,“奇怪,你怎么给我来电话了?”
“是这样,我刚跟班长联系说过几天老同学聚会,商量找林城来。班长没他联系方式,说你跟他还有点往来,就让我来问问,让我去邀邀他……”
我话还没收尾,肖子清忽然扯开声嚷道:“他三个月前借了我三万块,到现在没还!我还急着找他呢!”
我愣了—下,不晓得说什么,那边却活像点了引线的火药桶砰然炸开:“那家伙之前跟我说欠了人钱,被人催得急,让我先借他垫着,过两个月一有钱就马上还我,妈的现在我连他影子都找不到!我就不该信这种渣滓说的话,以前都干得出那种事还能是好人吗……”
肖子清骂了好半晌,才似觉着自己失态,赶忙停住,半晌,磕巴着补了句:“总之,我也想找到他……”
我问:“你跟他不是一个公司的吗?”
肖子清嗤之以鼻:“以前是,但他辞职好一阵子了。听说在哪个建材公司人事部干了几个月,试用期没过就给扫地出门了,他这种人肯定干了些手脚不干净的事吧。”
我不敢帮林城辩解,也没有跟肖子清一样极尽其能地埋汰林城,一时间不知道接他啥话是好。
肖子清也晓得这么说下去只是彼此没趣,便顺水推舟道:“如果你找到了那小子,帮我催催那钱,三万块钱也不少。”
我轻声客套了句“好,麻烦你了”,那边不痛不痒地回了句“不客气”,草草挂线。
我拿着手机,在电脑前愣想一阵,爬上床躺着,开始回溯林城的那一通来电。
林城会不会只是欠钱被人记仇,并不是他说的同学因情复仇?
但是,如果对方只是为钱绑架,肯定会通知家属要赎金啊!
这事情就像是个球,没棱没角,我拿在手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突破口。
我就这么在床上辗转了一夜,半醒半寐,做了很多奇怪的梦。
十年后的报复
第二天我早早起来,草草梳洗了—下,外头雨雪已经小了许多,但天还是阴沉沉的,风势也大。
一想起林城的事,我的头就像被绞住了般作痛。这时,撂在沙发上的手机倏忽响起,手机铃声音乐尖锐得如同钢刀,—下把我满头絮乱思绪斩了个干净。
我抄起手机来看,号码就是林城,我急忙按通:“林城?你还好吗?”
里头传来砂石摩挲地面的粗糙声响,林城一声短促的呻吟,狠狠舒了口气,才出声道:“陆舟,救救我吧,快……”
我心下凉了半截,话哽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他还是那句话,“陆舟,救救我……”
我觉得脑子里尽是一团浆糊,被搅和得乱七八糟,甚至连说话都语无伦次,“我、我想救你,但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那边沉默了许久,缓缓道:“我相信你……”
我不明白,我哪里让他值得相信?但是,我心中深埋暗藏的罪孽感此刻却悄然而生,让我想尽可能帮他一次,给自己赎罪。
可是,这事一旦弄砸,就会害死他!
我颓然坐在沙发上,想点烟却找不到打火机,又焦躁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我不知道从哪入手去找犯人…,对了,你记得你自己是怎么被绑走的吗?”
他声音虚弱地回道:“我记得……有人敲门说送快递,一开门就……我什么事都还没弄清楚。”
“看见是谁不?”
“我只顾签收,人没瞧仔细。”他喘了口气,似是咬着牙挤出声来,“但公寓电梯有摄像的。”
“你确定对方是因为温柔的死而报复,不是为了别的?”我口气郑重地顿了一顿,酝酿了半晌措辞:“比如为了讨债,或者…一或者是因为你拿着什么人的把柄试图勒索?”
林城那边死一般静默,最后重重地吐了一口气,道:“前段时间我是零零星星找不少人借过钱,数额也不少,但我要死了他们一个子儿都拿不回……不是吗?”
“那……”
“我没拿着谁的把柄勒索威胁,更没伤天害理,我是什么人你最清楚了不是吗?”
他努力地澄清自己,我却只能缄默着。物是人非,十年可以改变一个人多少,我无法确定。
他见我不答话,似是嗅到了些疑虑的味道:“陆舟你不信我?”
“不……”我一开口就觉得我语气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呼吸急促,不知道是委屈还是气恼,声沉沉如同呜咽:“那你去我的住处,你大可以去找找,看看我有没有做过坏事!”
“我会去的。”我顿了顿,又解释,“但不是因为不信你,而是说不定能在你家找到线索救你。”
林城没说话,我让他告诉我他家地址。他犹豫了一阵,告诉我小区楼号,又续道:“门牌的后方藏着备用钥匙。”说罢他贪婪地吸了口气,然后狠狠地呼出,“陆舟,不论你信不信,我对得起温柔,就算所有人都觉得我无可救药,我至今还没做过一件对不起良心的事。”
我将他这话听进心里,恍惚想着我们的十年前。
如果没有那件事,林城不会沦落至此,他成绩不差,能稳进个口碑不错的大学,以他的能力和性格,大学毕业他会顺利踏入社会,踏实工作好些年,然后展露锋芒,平步青云,创一番事业,再有个美满家庭……
他的人生本该如此,是那件事蹉跎了他一生。
“拜托了,陆舟,我等你来……”
我回过神来,听见他声音气若游丝自电话里头传来,不等我给出回应,电话已经挂上,又是一段拖得老长而尖锐的忙音,宛若某种鸟类绝望的悲鸣。
外头横风厉雨已比昨日好了些,我翻遍衣柜,找了件挡风的外套,打着伞就出门,在小区外头站了将近半小时,截了辆出租车。
林城住在江湾花苑小区三栋十二楼,楼下大堂的看管问了我要去哪个单元,然后要了身份证和手机号码做来访登记。我按着林城说的在门牌后找到备用钥匙,开门时才发现,门仅仅只是虚掩着。
我把钥匙收进了衣服口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点儿,房间里充斥着潮湿天气常有的霉味儿,屋里地面都铺着地毯,我摸着墙壁找到电灯开关,发现门后有个书架,歪歪斜斜垒满大堆旧书籍,摊放地上的杂志遮着一摊干枯的污迹。
我低下身去用指甲刮了刮,像是血。
客厅放着一套沙发和电视影音套装,杂志、影碟和吃完的杯面盒到处乱放,几乎没个下脚的地方。异味很重。我随便翻了几下,没找到什么要紧的发现,便进了卧室。
卧室里曾被人翻箱倒柜,衣物和被褥满地皆是,我逐一翻过,仍没什么收获,只好挪来一张椅子,坐下按开林城的电脑。
等待开机的时间,我四处打量着电脑桌。桌上放着一杯已经长毛的咖啡,主机箱侧面贴满了记下面试日期和公司地址的便利贴,我发现其中一张特别醒目,上面只记了一串数字,拿红色马克笔圈起来,我揭下来一数,十九位数。
身份证号码?我又念了一遍,倏忽明白了那是银行卡账号。
那是谁的银行卡账号?肖子清?林城正准备还钱?
债主没理由要收买人命,而且如果林城已经准备把欠款还清,就更不可能是因为金钱纠纷了。
但林城哪儿来的钱?难道真拿了某个人不可告人的秘密?
电脑开机成功,需要密码。我心里骂了句,并提醒自己等林城再次来电时必须记得问。我打开他电脑桌两个的抽屉,低头翻找里面的东西。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里面有一堆林城自己的名片,我信手拿了张来看,“兴大建材”,公司名称有些眼熟。
除了名片,就只有抽完的烟盒和两本巴掌大的记账本,我拿出来装进口袋,却看见账本底下还压着一个卡通封面的硬皮本子,竟然是同学录。
我心头一窒,忙将同学录捞到手上翻开,第一页嵌着高二那年暑假烧烤时的全班大合照,在烧烤场的一棵老榕树边,三十六个脸孔跟名字,如今看在眼里居然陌生得很,我只认得出林城跟温柔。
令我触目惊心的是,照片上,温柔的脸却被烟头烫走了。
我往后翻,乱七八糟彩笔写的名字、留言和矫情的祝福语,—直翻到本子后面,才发现这本子其实已经被撕走了近乎四分之一。
后面记事的部分,为什么会被撕走?
这十年后才来的报复,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对方是为温柔复仇来的,而且;中着林城而来……
十年前那种罪孽感忽然如洪水猛兽一般涌来,痛得我眼前一片空白。我瘫坐在椅子上,几乎喘不过气来。再继续这么想下去,我要疯掉了。我坐起来,将同学录胡乱收进袋里,又将抽屉里翻了个底朝天,便直接拔掉电脑电源,离开了林城的屋子。
下楼去后,我借着是林城好友的身份,说他旅游外出代他照看房子,找门卫要了最近客人来访纪录查看。
两星期来访单里没有任何人造访林城的记录,虽然不排除来访人谎报别家门址掩人耳目,但犯人要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公寓里带走一个大活人?
貌合神离的同学会
自林城公寓回来,我已经两天没接到林城的电话,回拨过去又是关机,我甚至开始猜想他是不是已经遇害。罪恶感让我如坐针毡,寸步不离地守着手机,直至晚上七点,终于有电话进来,但却不是林城,而是班长。
我心里悬着的东西像是找到个落脚点,总算可以放—下了。
“喂,老班长,什么事?”
班长那边笑了两声,佯装起生气来,“同学聚会定好了在明天下午两点唐会KTV,忘了?”
我怔了半晌,忙赔笑跟班长道:“哪敢忘了,我都一直记着呢!”
这几天真感觉着度日如年,—直绷着神经满脑子想林城的事,我确实已经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那头叮嘱道:“对,唐会二楼2102房,可别放大家鸽子啊。”
“好。”我与他寒暄了几句,又怕林城打电话进来,找了个借口挂了。
然而守了一夜,仍旧没有林城的来电,我一直撑到清晨,才把手机来电铃声调到最大,然后上床睡去,睡到中午起来,仍旧音信杳然。
我换了套整洁得体点的衣服,去唐会赴那场同学聚会。到了门口,不出五分钟,就见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唐会门口四下张望。我朝他招了招手,对方也回了—下,冲我小跑过来,热切笑容堆了满脸道:“哎呀,好些年不见,真快认不出来了呀。”
“你不也是。”我边说边上下端量他,以前班里那小胖子男班长居然完全瘦了。
“上去说,人都来得差不多了。”他说着就热情伸手拉了我臂膀一把,一路跟我说些旧时班里窘事,我听着却基本都没印象,只能赔笑。到了二楼房间,人早已快坐满了。
同学们见我跟班长进来,热情高涨,扯起嗓子欢呼,班长搂着我肩头,嬉皮笑脸地上前,跟众人熟络地指骂玩笑,一把摸上我脸道:“快来看看,我们以前级里那小白脸理科小状元陆舟,还认得不?”
边上一个女人说,“陆舟啊,出国几年回来,瞧瞧有没有长得洋气了咧?”
一个人挨身过来道:“快十年没见了啊,陆舟,晓得我谁不?”
“陆舟啊……”
这室内昏暗得很,只亮着几盏烘托氛围的壁灯,让人生出头晕目眩的迷离感,眼前这一大群人,我仅能模糊辨认出些轮廓。说话声被KTV音响混声和起哄声湮灭大半。我一边僵硬地回着无数迎面而来的寒暄问候,一边在班长带着下寻了个地方坐下。
几个男生去拿酒,十几瓶啤酒瓶在桌前一字排开来,大家都说无论如何得替这十年情谊喝一场。
我只觉得搞笑,这群人连名字都不太记得了,还能有什么情谊?但却执拗不过,只好一口气干了一瓶。
一个男人挤到我身旁,黏腻地勾肩搭背:“记得我不?我程洋啊。”
我盯着他辨识了半晌,竟认出来是那个缺存在感又神经兮兮的宣传委员。
“啊,以前你不坐我后边嘛。”我这么说着,朝他摆了个尴尬的笑脸,他一脸得瑟地扬扬眉,笑嘻嘻问:“咋不带女朋友来瞧瞧?”
我不好意思道:“还真没有。”
班长在旁边笑了声,故意提着声音道:“少装了,以前班里喜欢你的女生不少呢。”
说着朝那边一群女人嚷嚷了几个名字,惹来一阵尖声笑骂,班长却是乐在其中,调侃不断,程洋跟旁边几个人闹腾了阵子,见我不吱声,又嚷嚷着递过麦克风要我唱一首。
我故意问了一句:“好像少了人啊,今天林城不来吗?”
声音通过麦克风,倏忽放大了十数倍,周遭就像忽然断了电的收音机,啪地—下声信全无,就剩下音响里忽明忽暗的歌曲伴奏声。
班长讪讪地笑了两声,正想说话调和下气氛,隔壁一个女就轻忽地道:“怎么提起这人来了,不说我都忘了咱班里有这种人。”
不晓得谁附和过来:“对啊,林城,不就是那个害死温柔的吗?”
“可不,我那时就想,温柔为这种人死了多不值啊。”
我自以为他们一直忌讳这事,以前深恶痛绝绝口不提,现在看来却和茶余饭后的谈资没啥两样了。
“这么说陆舟以前是跟林城挺好?”那边忽然来一句话,将话锋还给了我。
我一下怔住,半晌才假惺惺地道:“也没多好,都十年没见了,我以为他会来的。”
“咱们就没喊过他,你乐意见到那种人啊?”程洋在旁边喊了一句,四周起了一阵不知道是嘲笑还是唏嘘声,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犯堵,莫名其妙地恶心。
边上有人问了句:“那林城现在昨样了啊?”
有个女声答道:“我爸认识他亲戚,以前还好端端的,半年前忽然病得不轻,听说抑郁症,挺严重,一直都得吃药。”
抑郁症?我心里蓦地生出疑虑来,这时又一个声音接上:“我听肖子清说啊,不久前他在家建材公司人事部做事,跟营运那边的人有点口角摩擦,把人打进医院,给辞了。”
“我好像个把月前见过他一次啊,在哪里来着……?总之他整个人神经兮兮的,原来是有病啊。”
有人笑了起来:“抑郁症?该不会自杀吧。”
“活该,死了也不吝惜,搞大了肚子他不也害人自杀吗?”
“做了还不敢认,这种人还不该死啊。”
“就是啊,多活了这么些年算便宜他了。”
“说这种人来扫什么兴啊´”
“就是,谁先说的啊……”
那些声音在耳边盘旋,变得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沉重,我觉得唇舌干涩,满脑子都是温柔自杀的画面,和林城怵目惊心的惨死模样。下肚的那一瓶啤酒忽然翻江倒海起来,腹部痛得像刀割一般。我受不了这种话了,仿佛他们全部不是在说林城而是在说我一般。
我干咳了两声,正要起身,却按捺不住倏忽吐了一地。旁边人惊叫着散了开去,不知道是谁过来搀了我一下,却给我一手拂开慌不择路地夺门而出。
自杀电话
我在洗手间里干呕个不停,忽然觉得我在这两天所有知道的东西都被颠覆了。
到底是谁为了给温柔报仇而把林城关起来了?抑或根本没有绑架这回事,林城他只是有妄想症?我甚至神经病地想他其实早就已经死了,死于自杀,他阴魂不散,所以给我这么一个不期来电,会不会?
我思绪麻絮般乱,关于林城的所有记忆影像在脑海里快速地回播。手机在这当儿恰得其时响了起来。
我浑身打了个寒颤,拿起来看来电显示,竟是林城。
我强作镇定接了起来,林城在里头唤了我一声:“陆舟,听得见吗?”
“林城?”那边满是呼啸的车声和人流声,吵杂异常,我茫然地愣在那儿,诧异问,“你逃出来了?”
“是啊,我逃出来了。”林城轻轻笑着应了一声,“也该换你给关进去了,陆舟。”
我惊觉后背一阵刺痛,一种刺骨的冰冷感从脊尾窜上头顶,警惕地回身去看,空荡荡的洗手间里什么人都没有。
“你在说什么?”我问了一句,却不知怕的什么,逃也似的跑入大堂,忽然记起谁说过林城抑郁症的事,心想那一通绑架难道只是他自己臆想而已?
大堂里很冷,气温一降,我也骤然冷静下来,低声问林城:“你现在在哪里?”
他轻轻笑道:“我准备要死啦。”
我发现我根本捉摸不透他,不管是一开始那通电话的因由,还是他现在的每一句话,都相当匪夷所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城,你真的病得不轻。”
“我病得不轻?可能是。因为我找了你很久了,陆舟,我找了你差不多十年!”
我一怔:“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语气骤冷,“你心里明白着不是吗?十年前温柔的死,该担责任的是你!
“十年前,你退学出国没多久,温柔家人清理遗物后跟我对质,我就知道是你做的,你要不要看温柔日记上写的什么呀,你要看吗?”他笑着说,每一句话都充满怨毒,我甚至能听见他咬牙的声音,仿佛一刀刀戳我背后腹中,“我那时就发了疯地想着要你死,你背叛我,你辜负温柔,你害她和我至此,你说你怎么没有遭报应呢?”
这一字一句仿佛钢钉凿进我脑海里,我勉力站住,肩膀却抖得像筛子一般。
我不能让人知道当年害死温柔的是我,我背叛过林城的情谊,我害死了温柔还让林城替我担着这些让人不齿的罪名,十年受人背地里冷嘲热讽,极尽唾弃。
我不能让人知道这些……任何一个过错压在肩上我都会崩溃,这样不行。
“那……那你想怎么样?”我问他,“十年了,已经十年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毁了我这辈子,我不会让你好过,你明白吗?”
我没明白他说什么,却不由自主地内心战抖:“你想怎么样?”
“我找了你十年啊,直到几个月前在公司应聘简历里认出你来。”
我没有回答,拿着手机的手已经冷汗潸潸:“林城,你到底……”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这一通电话了吗?”林城像是为嘲弄我而发出了笑声,“我告诉你吧,陆舟。我要去死啦,再过不久我就会死掉,是你杀我的。”
最后的一句话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开,我耳边一阵鸣响。
“绑架杀人罪,你可能不会被判死刑,不过坐几十年的牢,出来你也不年轻了,你将没有想要的光明前途,受尽身边所有人歧视,你是个无耻的杀人犯,人人都希望你不得好死……”
他这么说,我开始明白了……
“警方很快会找上你,这些天你留下的证据,足够证明你杀了我。”
我开始明白这一通来电,是为何而来。
“你在想方设法要救一个人逃出生天,他却机关算尽要置你于死地。陆舟,你猜我赌的是什么?”
“你在赌什么?”
“我赌你还有多少良知。你想救我,想以此赎罪吗?我不会给你这机会。”电话里头只传来林城阴沉的笑声,张狂嚣肆得如恶魔。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觉得所有东西都在这瞬间毁了,我竭斯底里地对着手机嘶喊,发了疯地骂他,“你比我更下作,林城,你利用我对你的信任!林城你不是人!畜生,畜生!”
“再见了,陆舟,我们,地狱里见。”
最后一击
这一通电话没过多久,林城亲戚就收到了他的求救电话,警方迅速介入,寻到某个废弃建材仓库,却只找到了林城的手机。手机里只有他这些天与我的通话记录。
我知道他一定做了充分的准备,如今的林城一定已经在某个僻静的地方自杀而亡,那地方一定不好找。
同学们都证实我曾多番打听林城的事,林城公寓出入记录里有我的身份证登记,也有摄像跟出租车证明,他的房间里有血迹,到处都是我的指纹一当初我几乎翻遍了全屋,我甚至到了警察局才想起他公寓的钥匙还在我衣袋里……
所有我调查的痕迹,现在都反而成了我“杀害”林城的证据。
我现在才知道,林城公寓便签纸上写的银行账号是我的,和大多数人_样,我疏忽了自己的账号。林城把从各处借来的钱,分了多次汇进我的银行账户,任何人都会依据这些假象认定:近几个月我跟林城有债务关系,后来因为金钱纠纷我们约出来见面。一言不合,我把他杀了,如今尸体已经被我处理掉,无处可寻。
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我要求和亲人和同学对证,我甚至向警方交代所有关于十年前温柔和林城的事。林城完全是为了报复我而自杀!但这些听起来怎么都像无稽之谈、狡辩,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相信很快,所有人都将知道十年前害死温柔的是我了吧?他们会在茶余饭后津津有味地讨论着我——害死了温柔,害林城蒙受冤屈,害他潦倒半生前途尽毁,如今我还杀了他!
我不敢想象他们对我的鄙夷。
还好,这一切我都不必面对,我被拘押起来,就等一场审判,不过,结果对我来说如何已经毫无意义了。
我想我可能会死,但又觉得这样死掉也没什么不好,我不想面对那些原本藏得好好如今却被连根拔起的罪行。面对拘留所的四面空壁,我假设了无数的可能性,如果踏出这里,继续走我人生道路,我将面对什么?同学的鄙夷和冷眼,父母的无奈跟绝望,还有可能……温柔的父母,就像十年前找林城一样找我哭喊要我偿命。
我不敢面对,我不断地对着铁窗安慰自己:如果需要面对这些,还不如死掉来得痛快,多好,一死就可以赎罪了,一死就都结束了。
我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可能有十来天后,拘留室外传来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像是黑夜里秒针走动的声音,感觉精准又冰冷。
我恍恍惚惚地听见有人打开门唤我名字,然后走过来拽我的手臂让我起来,一路上他说:“你现在可以走了,有人在外面接你,我们正在销案,你去办些手续吧。”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他说:“你没有杀人,林城找到了。”
我僵直地站在那儿,这是喜闻,又或者是更大的噩耗。
我被带到外厅,那儿站着一群人:同学、亲戚、朋友,有些面孔看起来熟悉,有些却完全陌生。
周遭的所有声色来去如同默剧,我眼里只看得见那个披着卡其色长身大衣、笔直站在边上的男子,他朝我微笑,英伟而从容,我不凭理据就笃定那是十年没见的林城,他朝我走来,气势逼迫得我趔趄地退了两步。
“陆舟你看,我死而复生啦。”他喊我,并越靠越近,凑过脸来几乎贴着我鼻尖,声音忽地低了下去,“你让我替你担了十年的罪,我一次全部还清给你了。”
我惊恐地盯着他,想回答他,张张嘴却什么都不敢说,他带起一抹凄苍而狠绝的笑容,俯在我耳边一字一顿地说一一
“你给好好担着,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辈子。我不叫你死,我只把这些东西,全部都还给你。”
不期来电
日期:2013-11-08 23:12 点击:132


